建安二十二年，六月二十九日，江东建业。
孙权踏入鲁肃卧房时，他皱了皱眉，这位江东第一谋士，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子敬。”孙权在榻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今日感觉如何？”
鲁肃费力地撑起身子，几个月的病痛已将他眼中的锐气磨去大半，唯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主公，生老病死，非人力可逆。我，已准备妥当了。”
“胡说！”孙权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即压低，“我已命人去请神医，你定能康复。”
鲁肃笑了笑，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他没有争辩，只是缓缓道：“主公，我走后，督都之位，需早作安排。”
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孙权终于开口：“依子敬看，谁可继任？”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很久。
周瑜之后有鲁肃，鲁肃之后呢？
江东谋臣如云，但真能统筹全局、平衡各方的，寥寥无几。
“这些年，培养的三人。吕子明、凌公绩、陆伯言。”
他停顿片刻，喘息了几下：“凌公绩合肥重伤，虽勇猛依旧，但难当全局；陆伯言才露头角，需再磨砺数年。眼下，唯有吕子明。”
孙权静静的思索。吕蒙，从行伍中一刀一枪拼上来的将军，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子敬对吕蒙，可有嘱咐？”
“有。”鲁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主公若用子明，需知他长处短处。长处是果敢善断，短处是，他太想证明自己。”
他望向窗外：“建安二十年，长沙之战，子明败于霍文和之手。此事他从未提起，但我知道，他忘不了。”
孙权眼神一凝。霍达，这个名字近来在江东军议中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说起霍文和，我就想到刘备。”孙权顺势问道，“子敬对刘备出兵汉中，怎么看？”
鲁肃闭了闭眼：“刘备蛰伏多年，今得益州，必图汉中。曹操称王，汉室名存实亡，这正是刘备打出‘讨逆’旗号的最好时机。”
“那对我们江东？”
“是机遇。”鲁肃睁开眼，“曹操若全力应付刘备，东线压力必减。但若刘备得汉中，势力将直逼关中，届时，天下格局恐将大变。”
他顿了顿，声音稍低：“若我军趁刘备北伐时取荆州”
“不可吗？”孙权眼中光芒一闪。
鲁肃长叹：“臣不赞同。然臣知道，吕子明必力主此策。将士们合肥受挫，急需一场大胜振奋军心。而荆州，看似是最容易的目标。”
这话说得孙权心头一沉。
他想起这些年来，每次朝议提及合肥，武将们那不甘又无奈的眼神。张辽就像一根刺，扎在所有江东将领心头。
“是我无能。”孙权声音低了下去，“若父兄在”
“主公切莫如此。”鲁肃打断他，语气罕见地严厉，“乌程侯、讨逆将军在时，江东亦未过江一步。此非主公之过，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皆未至。”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前线战事，交给将军们便是。只是主公需记住：将士若在合肥屡屡受挫，必思他路建功。荆州，迟早会成为目标。”
“那霍文和呢？”孙权忽然问，“子敬方才说，他比子明强？”
鲁肃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长沙之战，我在益阳前线和关羽对峙，我看过清泥战报，寻口战报，还有长沙战报。霍文和用兵，有章有法，善用地利，会揣摩人心。”
“乌程侯当年，号称江东猛虎，纵横江淮，勇冠三军。而霍文和此人”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罕见的凝重，“依我观之，当得起‘荆州之虎’四字。”
“荆州之虎？”孙权若有所思。
“正是。”鲁肃缓了口气，“此子用兵，既有猛虎之威，善攻坚摧锐；又有卧虎之耐，能隐忍待时。长沙一战，他以弱胜强击败吕蒙，也曾击退曹营名将乐进，已显虎威。他现在在武陵屯田修路、开市通商，不过两年，便将边荒之地经营得井井有条，此乃卧虎蓄势之举。”
他看向孙权，一字一句道：“若论威胁，荆州诸将中，关羽如骄龙，其余将军不足为虑，唯有霍文和，是真正的卧虎。虎伏于野，其势愈凶。”
“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孙权轻叹。
“因不能为我所用，方需警惕。”鲁肃声音渐弱，却坚持说完，“主公，臣最后有一言”
“子敬请讲。”
“若将来真要对荆州用兵，切莫小觑这头荆州之虎。吕子明若因旧怨轻敌，必遭虎噬。此人，可能会改变整个战局。”
说完这话，鲁肃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孙权起身：“子敬好好休息，改日再来看你。”
建安二十二年七月一日，吴侯府书房。
孙权站在那幅绘制精细的荆州、扬州全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长江那条蜿蜒的线。
有脚步声在廊外响起，沉稳而有力。
吕蒙在内侍引导下，推门而入，一身常服，却掩不住行伍中磨砺出的锋芒。
他看见孙权背对着自己站在地图前，立即单膝跪地：“主公。”
“子明来了。”孙权没有转身，“过来看看。”
吕蒙起身走到地图旁，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荆州位置。
他的眼神在“武陵”、“零陵”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最后盯着长沙，那是他两年前兵败的地方。
“子敬病重。”孙权的声音平静，“他推荐你做他的继任者。”
吕蒙呼吸一滞。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从孙权口中说出时，他还是感到一阵热血冲上头顶。
大都督，那是周瑜、鲁肃坐过的位置，是江东百万军民的实际统帅。
“我”他喉咙发干，“恐难当此重任。”
“我问你。”孙权转过身，直视吕蒙的眼睛，“若你为都督，用兵方向何在？”
吕蒙知道，这是考校，也是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关口。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地图：“主公，我军缺马，合肥城坚，张辽善守。强攻硬打，徒损将士，难有寸进。”
手沿长江上移，停在荆州：“然我江东水军冠绝天下。若溯江而上，取荆州全境，则长江中游、下游尽在掌握。”
“说下去。”孙权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荆州四郡，南郡有关羽重兵，然南三郡。”吕蒙的手指划过西长沙、零陵、武陵，“守备空虚。关羽骄矜，目中无人，必轻我水军。我可先取公安；再夺西长沙、零陵、武陵，据荆南粮仓；最后”
他的手指停在江陵：“水陆并进，围困江陵。关羽若出城野战，正中我水军下怀；若困守孤城，粮尽自溃。”
孙权沉默良久：“若如此，与刘备便再无转圜余地。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吕蒙抬起头，眼中是军人特有的决绝，“刘备既要争天下，又要据荆州，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他若真要与我一战，那便战，届时他北有曹操，西有我江东，两面受敌，敢全力来攻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