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呢？”孙权追问，“他若趁虚来攻江东？”
吕蒙走到地图另一侧，“取荆州后，我军防线可从合肥延伸至江夏。曹军千里长江处处需防，我则可择其薄弱处击之。若能取北江夏，可威胁襄阳，迫使曹操分兵。”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反之，若困守江东，只能在合肥与张辽死耗。一年，两年，十年，将士锐气渐消，钱粮虚耗，终非长久之计。”
孙权缓缓坐回主位，吕蒙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是啊，为什么非要死磕合肥？
父亲孙坚当年号称“江东猛虎”，一生转战南北，何曾困守一隅？兄长孙策十七岁领兵，横扫江东六郡，靠的是锐意进取，不是龟缩防守。
如今江东带甲十万，战船千艘，却对着合肥那座坚城束手无策。
张辽就像一根刺，扎在每个江东将领心头，也扎在他孙权心头。
“若取荆州”孙权缓缓开口，“需多少兵马？多少时日？”
吕蒙精神一振：“首批三万水军足矣。取公安、西长沙不过旬月，零陵、武陵传檄可定。关键在于江陵，需调集五万大军，围而不攻，待其自乱。若兵攻，最多一年，可定荆州。”
“关羽呢？”孙权盯着他，“子敬说，关羽如骄龙，霍达是卧虎。你可有把握？”
听到“霍达”二字，吕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恢复平静：“关羽骄而少谋，不足惧。唯霍文和”
他走到地图上武陵的位置：“此人确是劲敌。但他在武陵不过两年，根基未固。若我军速取荆南，断其与江陵联系，他独守武陵孤城，能有何作为？”
孙权想起鲁肃最后的警告，但他看着吕蒙眼中燃烧的自信，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荆州土地，看着那条贯穿东西的长江黄金水道。
“你先拟个方略。”孙权终于说，“要详实，要周全。我要看到每一步怎么走，每一路谁领兵，每一处可能的风险。”
“诺！”吕蒙深深一揖，转身时步履生风。
书房重归寂静。
孙权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建业缓缓移到江陵，又从江陵移到襄阳，最后停在许都。
取了荆州，就有了争天下的本钱。
不再是被困江东的“吴侯”，而是雄踞长江的霸主。
至于刘备的怒火，曹操的威胁，乱世之中，哪有不冒险就能得到的功业？
孙权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兄长孙策临终时说的话：“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保江东是守成，取荆州才是进取。
他唤来侍从：“传令：即日起，各营水军加紧操练，战船检修。”
“诺！”
建安二十二年七月五日，吴侯府。
吕蒙将一卷两尺长的绢帛地图在孙权面前徐徐展开。图上山川城池标注很精细，连江陵城头的望楼数量、公安港的泊船水深都一一注明。
“主公请看。”吕蒙的手指停在江陵，“此策核心八字：伪装欺敌，速攻夺城。”
孙权俯身细看。图上用朱砂画了三道箭头，一道从夏口溯江而上直扑公安；一道从陆口西进取长沙取零陵。
“关羽呢？”孙权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需等他北上。”吕蒙又铺开第二卷绢帛，“关羽素有‘北伐中原’之志。若曹操在汉中与刘备激战，关羽必趁虚攻襄阳。此乃天赐良机。”
“接着说。”
“待关羽北上，江陵空虚之时”吕蒙的手指重重按在图上，“我主力四万人，蒋钦领水军一万为先锋，借商船伪装，溯江西进，先取公安。”
他指向长沙：“陆逊领五千精兵，扮作商队，从陆口入东长沙。去零陵，可先劝降，降则取城，不降则强攻。”
“陆伯言？”孙权皱眉，“他太年轻。”
“年轻，才不会防备。”吕蒙道，“且伯言去岁平鄱阳山越，已显将才。此次零陵，需智不需勇，他最合适。”
孙权沉吟片刻，点头：“继续。”
“主力四万分四路：韩当、周泰各领五千，守在江陵东西二门；潘璋、徐盛各领五千，截击可能回援的关羽军；丁奉领五千为机动；朱然领五千护粮道。”
吕蒙最后指向自己：“臣亲领一万精锐，乘快船直抵江陵城下。若守将开门则入，不开则待韩当、周泰攻城时。最后有人配合，里应外合。”
“如何里应外合？”
吕蒙：“江陵守将糜芳，贪财好利，与关羽不和。先遣人与其暗中往来两月，许以重利。”
他没有说完，但孙权已明白。
良久，孙权缓缓道：“若事成，需多少时日？”
“时机成熟，最快三十日。”吕蒙斩钉截铁，“十日取公安、十日围江陵，十日迫降零陵。武陵霍达若顽抗，则围而不攻，待全取荆州后再图。”
“霍达呢？”孙权忽然问，“子敬称他‘荆州之虎’。你这策中，对他只字未提。”
吕蒙神色微僵，随即恢复：“霍文和确是人杰。但他困守武陵，兵不过万，粮需外援。若江陵失守，沅江航道被断，他便是困兽。届时或劝降，或困死，皆由我定。”
他走到窗边：“主公，此策最险处不在攻城，在瞒天过海。需令关羽深信我军仍在合肥与张辽对峙，需令江陵守军放松警惕。”
转身，单膝跪地：“若得主公允准，我愿立军令状，定让荆州易帜！”
“拟详细方略。”孙权终于开口，“各将任务、进军路线、应变预案，都要写清楚。我要看到完整的《取荆州策》。”
“诺！”
吕蒙退出时，步履沉稳，但袖中的手微微颤抖，这是压抑已久的战意即将喷薄的激动。
孙权独自留在密室，再次展开地图。从建业出发，沿长江上行，过芜湖，过柴桑，过陆口，最后停在那个标注着“江陵”的墨点上。
取荆州，控长江，成王霸之业。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旦燃起就再难熄灭。
建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建业，鲁府白幡
从吴侯府到鲁府，三里长街缟素，祭奠这位为江东奔波半生的谋主。
孙权站在灵堂前，看着棺椁上那面“江东鲁子敬”的铭旌，久久无言。
他想起了建安五年，鲁肃初来投效时说的那番话：“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唯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
鼎足江东，观天下之衅。
如今鲁肃走了，观衅的人换成了吕蒙，一个不想再“观”，而要“破”的人。
“主公。”吕蒙一身素服走近，声音低沉，“子敬公，走得很安详。”
“他最后说了什么？”
吕蒙沉默片刻：“他说‘荆州之水，深不可测，子明当慎’。”
孙权闭上眼睛，鲁肃到死都在担心荆州。
“你的《取荆州策》，我看完了。”孙权转身走向偏厅，“你想清楚后果了吗？”
“想清楚了。”吕蒙跟上，“若成，江东据长江全线，北可图徐豫，西可望巴蜀；若败，最坏不过退回江东，与刘备重新议和。”
“重新议和？”孙权冷笑，“你当关羽是泥塑的？当刘备是任人揉捏的？”
“所以只能胜，不能败。”吕蒙跪下，“我请移驻陆口，整顿军备，以待时机。”
“准了。”孙权最终道，“即日起，你为大都督，驻陆口，总领荆州方向军务。”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