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九月二十日，长安城。
曹操站在夏侯渊的将军府中。
“魏王，南阳急报。”刘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宛城发生民变，役夫杀监工，夺粮车，已聚众数千。”
曹操没有回头：“第几次了？”
“本月第三次。”程昱展开竹简，“洛阳、弘农、南阳，三地役夫逃亡者已逾万人。地方官奏报，若再强征民夫运粮，恐生大乱。”
慎用？如何慎用？
夏侯渊在汉中与刘备对峙，五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汉中百姓已被强制迁走大半，余粮早被搜刮一空。关中经董卓之乱、李傕郭汜之祸，早已不是秦汉时的天府沃土。从长安到汉中山路七百里，运粮车队要走二十天，三车粮至多能到一车。
“若我亲率五万援军南下，”曹操终于开口，“需多少民夫运粮？”
刘烨沉默片刻：“三人供一兵，作战半径十六日。汉中，至少需四人供一兵。五万大军，需二十万民夫。”
“二十万。”曹操笑了，笑声里满是疲惫，“关中还能凑出二十万青壮吗？”
刘烨不敢答。
答案两人心知肚明：不能。所以要从洛阳调，从南阳调，从一切还能榨出人力的地方调。然后民怨沸腾，动乱四起。
“刘备那边呢？”曹操换了个话题。
“据报，诸葛亮在益州实行‘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已增兵三万至阳平关。”刘烨顿了顿，“但益州同样疲惫，刘备的日子也不好过。”
“可他撑得住。”曹操转身，目光如刀，“因为他没有退路。汉中若失，益州门户大开。而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
我们退一步，不过是退回关中。但这一步退了，就再也别想踏进汉中。
如今叛乱又起，那些被他从战乱中拯救，给予田地，恢复生产的百姓。
“他们累了。”曹操喃喃道。
“魏王的意思是？”
“连年征战，百姓累了，土地累了，这个天下都累了。”曹操将军报撕碎，“可刘备不累吗？孙权不累吗？我不累吗？”
刘烨沉默。
“传令，暂缓增兵汉中。告诉妙才，固守待机。”
刘烨愕然：“魏王，那汉中？”
“汉中要取，我们先在长安停留观察。”曹操望向南方。
建安二十三年十月，南阳。
宛城守将侯音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蜿蜒如长蛇的运粮队伍。那些从南阳各县征调来的民夫，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踉跄。监军的皮鞭不时在空中炸响，抽在动作稍慢的人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第几批了？”侯音问身旁的功曹宗子卿。
“本月第七批。”宗子卿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三万石粮，五千民夫。丞相要打汉中，却要把南阳的血抽干。”
侯音沉默。他是曹操麾下老将，可这两年，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位主公了。
汉中。为了那片山地，整个北方都在呻吟。
“校尉！”一个少年兵卒跌跌撞撞跑上城楼，脸上有鞭痕，“他们，他们抓了我爹！说我爹装病逃役，要，要斩首示众！”
侯音认得这少年，叫阿平，他爹是个瘸腿的老木匠。
“监军何在？”
“在，在南门！”
侯音抓起佩刀下城。宗子卿想拦，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南门外，运粮队正乱作一团。老木匠被按在地上，监军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据说是某位邺城大族的子弟，正举着鞭子喝骂：“装瘸？我看你是想造反！”
“将军，小的真瘸了十年了。”老人哀告。
“十年？我让你瘸一辈子！”鞭子抡起。
刀光一闪。
鞭子断成两截，掉在尘土里。
监军愕然回头，看见侯音血红的眼睛。
“侯校尉，你这是？”监军的声音有些发虚。
“这人，我保了。”侯音一字一句。
“魏王有令，逃役者斩！”
“我说，我保了。”
监军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再争。
侯音在南阳带兵多年，军中威望不是他这个空降的监军能比的。
老人被扶走了，但侯音知道，事情没完。
果然，当晚命令就到了。因南阳运粮不力，再加征民夫五千，限三日集结。
“这是要逼反南阳啊。”宗子卿将竹简摔在案上，“青壮已征尽，如今要征老弱妇孺？他们怎么翻那七百里山路？”
侯音没说话，只是喝酒。一坛接一坛。
三日期限到的那天，侯音没穿铠甲，只着一身旧战袍登上城楼。城外，黑压压的人群被驱赶着集结，有头发花白的老者，有尚未成年的少年。
监军正在训话：“为国效力，死得其所。”
不知是谁先扔了一块石头。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接着混乱蔓延开来。民夫冲向监军，监军拔刀砍人，血溅在黄土上。城防军想维持秩序，却不知该帮谁，那些民夫里，有他们的父兄子侄。
侯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
“开城门。”他说。
“校尉？”守门军士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开城门！放百姓进来！”
城门轰然洞开。饥民如潮水般涌入，监军被裹挟在人群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等太守东里衮闻讯赶到时，侯音已控制四门，城头曹字旗被扯下，扔进护城河。
“侯音！你这是谋反！”东里衮气得发抖。
“是你们先反了天理！”侯音刀指太守，“你看看这些人！看看南阳！地里无人耕，家中无壮丁，老弱转死沟壑，这就是魏王要的天下？”
东里衮还要再说，已被军士拿下。
宛城一夜易主。
消息传到江陵，关羽正在练武。听到“侯音举义，宛城反曹”八字，他青龙偃月刀一顿，丹凤眼眯了起来。
“来人，”他说，“取地图。”
南阳，北控中原，南扼荆襄。若得宛城，则襄阳之固，可增三分。
“派人与侯音联络。”关羽对关平说，“告诉他，若愿共抗曹贼，荆州愿助粮草兵械。”
使者尚未出发，宛城的情势又变了。
太守东里衮被囚的第三日，功曹宗子卿悄悄来到囚室。
“府君，”他压低声音，“我已说动侯音亲信，今夜可助府君脱身。”
东里衮盯着他：“你为何助我？”
“因为侯音必败。”宗子卿说得直白，“魏王大军不日即至，关羽远在荆州，远水难救近火。府君若死，南阳必遭屠城。”
“那你还随他造反？”
宗子卿苦笑：“我随的不是他，是这满城走投无路的百姓。”
当夜，囚室守卫果然被调开。东里衮与宗子卿刚出府衙，却见侯音提刀站在月光下。
“府君这是要去哪儿？”侯音的声音很平静。
宗子卿上前一步：“校尉！曹军将至，关羽兵亦在途。此时杀太守，是绝宛城退路啊！”
“退路？”侯音笑了，“从扯下曹字旗那天起，我就没想过退路。”
刀光一闪，却不是劈向东里衮，侯音砍断了旁边一匹马的缰绳：“府君要走，我不拦。只望你记住，今日宛城之变，非为我侯音一人野心。”
东里衮翻身上马，宗子卿也跃上另一匹。
两人冲出城门时，身后传来侯音的喊声：“告诉魏王，南阳，累了！”
“府君先走！”宗子卿拨马回身。
候音走后，乱民继续追击太守。
“应兄你。”
“子卿走！”应余夺过一把刀，竟颇有章法，“我挡住他们！”
追兵首领冷笑：“一个书吏，也敢挡路？”
刀剑相交。应余确实会武，但毕竟不是战将。顷刻间，身上已添了三四道伤口。
“应余！”东里衮调转马头，想回来救人。
“府君勿顾我！”应余又挡下一刀，血染红袍袖，“侯音悖逆，大军即至，必伏诛！诸君本皆良善，何苦从贼？”
他喘息着，身上已七处创口，血如泉涌：“我替太守受此难，死而无憾。只望诸位，莫伤无辜。”
追兵们停下了。这些人本是南阳本地人士，与应余、宗子卿都相识。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垂下兵刃。
宗子卿扑到应余身边时，这位功曹已气息奄奄。
“何苦。”宗子卿声音哽咽。
应余看着他，笑了笑：“子卿，你说得对，南阳，真的累了。”
手垂下，眼睛未闭，望着宛城方向。
三日后，曹仁大军兵临宛城。
侯音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队。城中粮草将尽，关羽许诺的援助迟迟未到，荆州也有荆州的难处。
侯音只能守卫城池，能守几天是几天。
建安二十三年十月初，武陵郡守府。
霍达将写好的密信装入铜管。
三年了，三年前他带着五千兵入武陵，如今武陵军一万六千人，粮仓里堆着八十万石粮食，沅江上往来着标有“武陵官市”的商船。
“将军，真要调走一万兵？”王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忧虑，“那武陵的基业”
“基业不是守出来的。”霍达转身，将铜管交给亲卫，“是打出来的。”
他走到悬挂的荆州地图前，看着襄阳：“曹操在汉中与主公僵持，曹仁在樊城，襄阳修了三年的乌龟壳。我们敲一敲这个壳，看看里面是铁打的，还是泥捏的。”
亲卫领命而去。
江陵，关羽府邸。
关羽展开密信时，堂中四人的呼吸都轻了。
“八十万石粮，一万六千兵。”伊籍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霍文和这是把武陵经营成聚宝盆了。”
马良白眉微蹙：“记得三年前，霍达初任武陵太守时，郡兵只有三千。这才三年”
“三年能做什么？”王甫接过话头，露出惊叹，“通商、练兵，常人做一样已是不易，他几样都做成了，还成得如此，惊人。”
关平直接道：“父亲！这是天赐良机！文和自愿为前锋，粮草自备，兵马自出。我们只需在江陵策应，无论成败，都无损我军根本！”
关羽没有立即表态。他抚着长髯，丹凤眼盯着信上那行字，“若等百姓被逼迫时再造反，则略显迟疑”。
“文和此言，深得兵法之要。”关羽缓缓道，“曹孟德多征一次粮，多征一次丁，中原就多一分怨气。我们此时出兵，正好。”
他看向马良：“季常，你以为如何？”
马良沉吟：“霍达之策，有三大好处：其一，可探曹仁虚实；其二，可牵制曹军，为主公汉中战事分压；其三”他顿了顿，“可验武陵军成色。”
“成色？”关平不解。
“霍文和在武陵三年，练出的兵到底如何，总要拉出来练练。”马良微笑，“若真是精兵，将来北伐，便多一支劲旅；若不堪用，也好早做打算。”
关羽点头，又看向伊籍和王甫。
伊籍道：“可先允其调粮。五十万石不是小数，运粮途中便知武陵虚实。”
王甫补充：“待粮至，再调兵。”
关羽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回信：准。今冬运粮，明春调兵。至于出兵时机”
他笔锋一顿：“待某亲定。”
五十万石粮的运输，成了江陵入冬前最壮观的景象。
武陵动用了所有漕船，加上从零陵、公安雇来的商船，组成了一支三百艘的船队。每船载粮一千六百余石，船头插“武陵输粮”旗，沿沅江入长江，顺流东下。
王猛押送第一批粮船抵江陵时，关羽亲自到码头相迎。
“王都尉辛苦。”关羽看着工人们卸粮，麻袋在跳板上滚动发出沉实的声响，“这些都是新粮？”
“回将军，一半是今年秋收的占城稻。”王猛躬身。
关羽抓起一把稻米，粒粒饱满，在掌心泛着淡金光泽。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武陵今年收成如何？”
“风调雨顺，各县呈报的田亩数，比三年前多了三四成。”王猛如实禀报，“霍将军改税法，农人留六交四，垦荒者免赋三年。如今武陵无闲田，连山腰都开了梯田。”
码头上的江陵官吏闻言，面面相觑。
荆州各郡的田赋，多是留五交五，甚至留四交六。武陵这“留六交四”，简直闻所未闻。
关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最终只道：“回去告诉文和，粮，某收下了。兵，开春便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