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十月,长安城。
曹操将军府,手中同时攥着两封军报。
左手那封来自汉中:夏侯渊禀报,粮草仅够支撑月余。
右手那封来自南阳:曹仁围困宛城,南阳民心不稳。
“六七百里,八九百里。”曹操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的两条路线上来回比划。
刘烨侍立一旁,不敢作声。他知道魏王在算一笔算不清的账,去汉中,南阳可能全郡皆反;去南阳,汉中可能尽入刘备之手。
“刘备在做什么?”曹操忽然问。
“据报,仍在阳平关外与夏侯将军对峙,每日派兵攻广石。”
曹操摇头:“那只是幌子。刘备若只会硬攻,早就死在徐州了。”他盯着地图上阳平关以南那片空白区域,“他在找路。找一条绕过阳平关的路。”
“可那一带山险林密。”
“正因为险,才可能无人设防。”曹操说。
夏侯渊的探马也报说山路难行,大军无法通过。
曹操只能将疑虑压在心底,眼下他必须像走钢丝的人,在汉中与南阳之间保持平衡,等哪边先撑不住,就去哪边救火。
这一等,就是整个十一月。
南阳是文火慢炖的状态。曹仁围而不攻,宛城不投降。
曹操夜夜难眠。有时候他梦见夏侯渊浑身是血站在帐外,有时候梦见南阳饿殍遍野。
建安二十三年十二月末,长安。
曹操正在批阅公文,忽然刘烨疾步进来:“魏王!汉中急报!”
“夏侯渊败了?”
“不,是刘备。”刘烨的声音有些发颤,“刘备探得山路,已率军绕过阳平关,向定军山进发!”
曹操猛地站起,没想到这么快。
“夏侯渊何在?”
“已率军赶往定军山下阻截,同时命张合在东侧建立防线。”
曹操看完地图后,忽然说:“晚了。”
刘烨不解。
“若是一个月前得到这消息,我尚可亲率轻骑驰援。”曹操的笑容里满是苦涩,“如今大雪,大军如何出关?等我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传令曹仁,必须尽快攻克宛城。”曹操的声音冷如冰雪,“然后,整军备战。”
“丞相要?”
“我要等。”曹操望着南方,“等定军山那边的消息。无论胜败,接下来,该我上场了。”
同一时刻,定军山下,刘备正站在刚扎下的大营前。
一个月前,他的探路队终于传回消息:有一条猎人小径可绕过阳平关,直抵定军山后。虽然险峻,但可通人马。
法正拖着病体亲自规划路线:分十批,夜行晓宿,每批千人,用二十天时间全部转移。同时留高翔在阳平关外继续佯攻,迷惑夏侯渊。
“终于,走出来了。”刘备深吸一口气。三个月在阳平关下的僵持,每日看着士兵伤亡却寸步难进,那种憋闷几乎让人发狂。
黄忠从营中走出:“主公,探马来报,夏侯渊已到山下,张合在东面设防。”
“果然。”刘备点头,“夏侯渊善攻,必亲自守南面要道。张合善守,则守东面。”
法正裹着厚裘出来,咳了几声:“那我们就,攻张合。”
一月十五日。
刘备亲率精锐万人,分十路夜袭张合营寨。没有火光,没有呐喊。
张合确实善守。他的营寨布置得错落有致,鹿角重重,壕沟深深。当第一波汉军撞入营区时,警钟立响。
“敌袭!结阵!”
张合甚至未披全甲就提枪上马,亲卫数百人迅速集结成圆阵。箭矢从黑暗中飞来,他挥枪拨开,大喝:“点火!照出他们!”
火把燃起,照亮了地上影影绰绰的身影。汉军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再涌来。张合的亲卫个个骁勇,结阵而战,竟守得滴水不漏。
战至天明,尸横遍野,汉军未能突破。
“张合果然名不虚传。”刘备在山坡上观战,眼中却有笑意。
法正咳嗽着:“那下一步?”
“继续攻张合。”刘备转身,“而且要攻得更猛,猛到夏侯渊必须分兵来救。”
两日后,汉军再次猛攻张合东围。这一次攻势如潮,张合虽然守住,但伤亡剧增,鹿角被毁多处。
消息传到南围夏侯渊处时,这位征西将军正在喝酒。
“刘备这是盯上儁乂了。”夏侯渊放下酒碗,“传令,分兵一半,驰援东围。”
副将急道:“将军不可!若南围空虚。”
“刘备主力都在东面,南围何忧?”夏侯渊已起身披甲,“儁乂若败,东围失守,我军腹背受敌,更不可守。”
他点了四千精兵,亲自率领赶往东围。行至半路,忽见南面火光冲天,走马谷方向,汉军正在焚烧鹿角!
“中计了!”夏侯渊勒马,脸色骤变。
“将军,是回援南围还是?”
夏侯渊咬牙。东围张合危急,南围鹿角被烧,两处皆不能失。
“分兵!”他当机立断,“我率四百亲兵去救火,你们继续驰援东围!”
“将军,四百人太少了!”
“救火而已,人多何用?”夏侯渊已调转马头,“速去!”
走马谷中,火借风势,烧得正旺。汉军烧了鹿角就退,只留满地狼藉。夏侯渊率四百人赶到时,火已蔓延到营寨边缘。
“快!砍树隔火!取水!”
将军下马,亲自挥刀砍树。
士兵们见主将如此,无不奋力。
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山坡上,黄忠正缓缓拉开手中长弓。
老将军等这一刻,等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他在长沙为将,天下大乱,英雄辈出。他听过曹操,听过袁绍,也听过那个漂泊半生的刘备。那时他想,大丈夫当如是。
后来他老了,以为此生就这样了。直到刘备请他出山。
“汉升虽老,宝刀未老。”
夏侯渊正在指挥士兵提水,忽然背心一凉。他低头,看见一截箭簇从胸前透出,血迅速染红战袍。
“将军!”亲兵惊呼。
夏侯渊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他慢慢转身,望向箭来的方向。山坡上,一个白发老将收弓而立。
“黄,忠。”夏侯渊吐出这两个字,轰然倒地。
主将战死,曹军大乱。
黄忠率军从山坡冲下,如猛虎入羊群。四百精兵或死或降,走马谷火光映天。
消息传到东围时,张合正在苦战。听说夏侯渊战死,他手中长枪一顿,被汉军趁机攻破一道防线。
“退!”张合咬牙下令,“退守阳平关!”
残兵败退,汉军追杀二十里。定军山一战,曹军损兵万余,主将阵亡。
刘备登上定军山顶。山下曹营火光未熄,那是黄忠在清扫战场。
法正在亲兵搀扶下走来,咳得直不起腰:“主公,我们,赢了。”
“赢了一仗,还没赢下汉中。”刘备望着北方,“曹操,该来了。”
确实,消息传到长安时,曹操正在用膳。竹简从他手中滑落,碗盏摔碎在地。
“妙才,死了?”
“是。被黄忠射杀于走马谷。”
曹操沉默良久:“好一个刘玄德!好一个黄汉升!”
“传令。”曹操喘息着,“整军,出征。”
“丞相,宛城那边?”
“让曹仁自己收拾。”曹操擦去嘴角血丝,“我要去汉中,去见见我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