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一月十二，江陵，糜府。
糜芳的府邸在江陵城西，霍达被引到后院书房时，这位南郡太守正倚在胡床上，两个侍女一个捶腿，一个剥着橘子。
“哟，文和来了？”糜芳懒洋洋地抬手，“坐。给霍将军上茶。”
霍达解下佩刀递给侍从，才在客席坐下。
他瞥见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宴饮图》。
“糜太守好雅兴。”
“乱世之中，总要找点乐子。”糜芳挥退侍女，坐直身子，“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不会又坑我吧？”
他话里带刺，显然还对去年分红被挪用耿耿于怀。
霍达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柄装在鲨鱼皮鞘中的长刀，双手奉上：“上次的事，是达思虑不周。这把武陵新铸的钢刀，算是赔罪。”
糜芳接过刀，抽刀出鞘的瞬间。
“好刀！”糜芳是识货的，“这刀，怎么铸的？”
“百炼钢为芯，熟铁包覆。”霍达简单解释，“一刀可断三层铁甲而不卷刃。”
糜芳挥刀试了试手感，忽然笑了：“文和啊文和，你这是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去年挪用四百多万分红，现在送把刀，这买卖，我亏大了。”
“分红的事，今年一定补上。”霍达正色道，“武陵那边，我已经交代了。今年的分红，直接在武陵由各家派去的人分发。我领兵出来，就不管这些俗务了。”
糜芳收刀归鞘，眼中闪过精光：“你不管？那些矿，一年能出多少？”
霍达知道这才是糜芳真正关心的。他端起茶盏：“铜锭三万斤，铁锭五六万斤吧。具体没细算，反正够用。”
“三万斤铜。”糜芳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按市价，值五百万钱。这还只是铜。文和，你这武陵太守当的，比我这南郡太守肥多了。”
霍达听出了其中羡慕的意思。
“糜太守说笑了。”霍达放下茶盏，“矿是死物，人是活的。我练那一万六千人，铸那五千把刀，囤那八十万石粮，哪样不要钱？三万斤铜听着多，摊到这些事上，也就刚够。”
糜芳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叹道：“说实话，我都想拿南郡太守跟你换换。每天看着矿睡觉，不香吗？”
这话说得露骨了。
霍达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苦笑：“糜太守真会开玩笑。我对当太守没什么兴趣，我们当兵的，只想平定天下。若真能换来太平，这武陵太守让给谁当都行。”
“当真？”糜芳身体前倾，“你要真这么说，我可就向主公申请了啊？”
霍达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这样吧。等这仗打完，糜太守帮我个忙。到时候我主动跟主公说换位置，不然人家会说你欺负我。”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糜芳忽然大笑：“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不过”他收起笑容，“你要我帮什么忙？”
“还没想好。”霍达实话实说，“反正就在今年。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糜芳兴致高涨，唤人重新上茶，又命厨房准备酒菜。
“文和，今天就在这儿用膳！咱们好好聊聊！”他拍着霍达的肩膀，“说真的，你那些矿，有没有可能，让我也入一股？”
霍达心中暗笑，但他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糜太守，矿是官营，按律不能私占。不过”
“不过什么？”
霍达话锋一转，“糜太守在江东、中原都有商路，若能与武陵联动，利润可不比矿小。”
糜芳眼睛亮了：“怎么联动？”
“简单。”霍达放下茶盏，“武陵产钢刀、钢枪，江东缺这个。糜太守若能打通关节，让江东商船来武陵贸易，利润三七分，你三，我七。”
“我三？”糜芳皱眉。
“糜太守别忘了，”霍达微笑，“刀是我铸的，船是我造的，税是我收的。你只是牵个线，拿三成，不少了。”
糜芳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文和啊文和，你这是在给我画饼。江东与我们有盟约不假，但军械贸易，这可是大忌。”
“所以才要找糜太守这样的能人啊。”霍达意味深长，“湘水之盟时，长沙的盐铁不也照样卖到江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话戳中了糜芳的心思。他确实一直在暗中与江东做生意，盐、粮、布匹，甚至情报。只是军械，风险太大。
“容我想想。”糜芳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拒绝。
酒菜上来了。两人推杯换盏，表面谈笑风生，暗里各怀心思。
酒过三巡，糜芳忽然压低声音：“文和，你这次去打襄阳，有几分把握？”
“五分攻，五分探。”霍达也不隐瞒，“主要是看看曹仁的虚实。若能拔掉宜城这颗钉子，自然好；若不能，也要摸清曹军的战力。”
“需要我做什么？”
“江陵的粮草，还请糜太守多费心。”霍达举杯，“我军在外征战，后方补给不能断。尤其是箭矢、伤药这些消耗品。”
糜芳碰杯：“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不过。”他顿了顿，“文和，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守请说。”
“关将军，性子傲，眼里揉不得沙子。”糜芳声音更低，“你这次若立了大功，切记要谦逊。”
霍达心中一凛，面上却笑：“谢太守提醒。达只知效忠主公、听从关将军调遣，功过是非，自有公论。”
“那就好，那就好。”糜芳笑着打哈哈。
霍达告辞时，糜芳亲自送到府门。
“文和，记住咱们的约定。”糜芳拍着他的肩，“武陵太守的位置，我可等着呢。”
“一定。”霍达拱手。
走出糜府，霍达紧了紧披风，对等候的亲卫道：“回营。”
糜芳这个人，贪财、圆滑、有野心，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容易合作。
那把钢刀是饵，矿是饵，连武陵太守的位置都是饵，他要钓的，是糜芳这条大鱼和他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至于换太守，霍达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等这仗打完，等他在荆州军中的威望再上一层，到时候，就不是他求着换位置，而是别人求着他不换了。
马车驶入城东大营。
霍达下车，文谦迎上来：“将军，各部已准备就绪。一月十五”
“照常出兵。”霍达望向北方，“告诉将士们，好好操练。几天后，我们要让天下人看看，武陵军的刀，到底利不利。”
钢刀已送出，饵已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