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日，消息传至襄阳。
太守府中，吕常看着军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绢帛。
“中庐，又丢了。”他颓然坐倒，“张度这个废物！竟连几日都守不住！”
郡丞低声道：“太守，霍达八日内连下两城，兵锋正盛。若其转攻襄阳”
“他兵力不够！”吕常强自镇定，“襄阳城坚池深，有护城河环绕，岂是宜城、中庐可比？”
话虽如此，但心中实无把握。
“曹仁将军可有回音？”他问。
“将军回信：令我等固守待援，不得出战。”
吕常苦笑：“固守，固守，如今宜城、中庐皆失，襄阳已成孤城。霍达若长期围困，城中粮草虽足，可军心”
他不敢想下去。
“报！”亲兵冲入，“霍达大军已撤回宜城！”
吕常一怔，随即狂喜：“退了？他退了？”
“是，满载粮草辎重，已离中庐南归。”
堂中众人皆松一口气。
唯有老成者沉吟：“霍达用兵诡诈，此番退去，恐是休整兵马，不日或将再至。”
吕常却已听不进：“退了好，退了好！传令四门：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再派人往宛城催请曹仁将军，速速回师！”
二月十日，宜城。
霍达召集诸将总结此战。
“中庐一役，我军得粮四万石，钱帛无算，俘六百人。”周云报上数字，“加上后方运输的粮草，如今宜城存粮已逾十万石，可供大军小半年之用。”
马俊道：“襄阳方向，吕常仍龟缩不出。我军斥候前出至襄阳城外十里，未见任何出城迹象。”
文谦却皱眉：“将军，我有一事不解，中庐既下，为何不顺势围困襄阳？此时襄阳外围尽失，若我水陆并进，吕常必慌。”
霍达放下茶盏：“我问你：我军兵力几何？”
“一万。”
“襄阳守军几何？”
“五千。”
“若强攻襄阳，需多少兵力？”霍达再问。
文谦默然。良久方道：“至少三万，且需长期围困。”
“正是。”霍达起身，“我军只一万，强攻襄阳，纵有回回炮，亦难速克。若顿兵坚城之下，曹仁回师与吕常内外夹击，我军危矣。”
他走到地图前：“今取宜城、中庐，如断襄阳双臂。吕常惧我兵威，不敢出城。而曹仁在宛城，必心急如焚，他越急，平叛越易出错。”
庞贵恍然：“将军是要逼曹仁速战？”
“不。”霍达摇头，“我要逼他分兵。”
他手指宛城：“侯音叛军据宛城死守，曹仁急切难下。若襄阳危殆，曹操必令其分兵回援，届时宛城叛军压力骤减，或可反攻。曹仁首尾难顾，便是我们的机会。”
众人皆服。
二月十二，关羽军令至。
文谦读罢，喜形于色：“关将军赞将军用兵如神，八日下两城，震骇荆北。令将军稳守宜城，广布斥候，监视曹仁动向。”
三月初，曹操终于抵达阳平关。
张合率众将出迎二十里。当看到曹操车驾时，张合单膝跪地：“末将未能保全夏侯将军，请丞相治罪。”
曹操下马，扶起张合。
“儁乂无罪，有功。”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若非你与伯济稳住军心，汉中已失。”
他望向定军山方向。那座并不算高的山，如今成了横在曹军面前的铁壁。
“刘备何在？”
“仍在定军山上，深沟高垒，坚守不出。”
曹操点头：“他知道我要来，所以不急了。”
曹军大帐，地图铺开，曹操、张合、郭淮、杜袭等人围坐商议。
“我军现有多少？”曹操问。
“夏侯将军战死后，损失万余，现仍有四万可战之兵。”郭淮回答，“加上丞相带来的六万，总计十万。”
十万对五万，优势明显。
但曹操摇头：“十万人的粮草，从关中运来，十车至多到三车。若不能在三个月内取胜，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所以必须分兵，徐晃守米仓道，防止刘备断我粮道；张合守阳平关，保我退路；我亲率主力围定军山。”
“围山？”张合皱眉，“定军山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太大。”
“不攻。”曹操眼中闪过精光，“围而不攻，引刘备下山决战。他若不下山，就困死他。”
郭淮：“同时可派小股部队骚扰其粮道。刘备从益州运粮，路途虽比我军近，但蜀道更难。”
计策已定。曹军开始围山。
十万人马如蚁群般散开，在定军山周围二十里内扎下连绵营寨。壕沟一道接一道，鹿角一层叠一层。曹操这是把官渡时对付袁绍的战术，反过来用在了刘备身上。
定军山上，汉军将士看着山下越来越多的曹军营火，有人开始不安。
“主公，曹军这是要困死我们啊。”吴懿忧心忡忡。
刘备却在笑：“困死？你看看这山。”
他指向四周：“山泉四处皆是，不缺水。战前储备的粮草，加上从益州新运来的，够吃三个月。而曹操”他顿了顿，“十万大军，每日要消耗多少粮草？他又能撑多久？”
法正咳嗽着点头：“主公明见。曹操想速战，我们偏不急。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话说得轻松，但做起来难。随着曹军围山日紧，山上的压力与日俱增。
首先是水源。
曹操果然老辣，他派人截断了几条主要的山溪，虽然还有泉水，但取水路线暴露在曹军弓弩射程内。取水队每次下山，都要付出伤亡。
看着山下曹军日增，而自己被困山头，士兵难免生出绝望之感。
刘备召集众将：“不能再被动挨打了。我们要出击，但不是决战，是骚扰。”
建安二十四年三月，固城。
赵云站在固城的土垒上，望着西面两水交汇处。容裘溪水在此注入沔水，曹操的粮船沿着沔水运输。
“子龙，你看。”黄忠指着河面，“今日已有三批粮船过去了。”
赵云点头。
自他们八千人驻守固城以来，曹军水路运粮已大受影响。
原本可直抵阳平关下的粮船，如今只能在北面三十里的渡口卸货，再改走陆路。
这一转，运力折损三成，时间多耗五日。
但黄忠不满足。
老将军眼中闪着灼人的光：“子龙，你知道北山粮仓吗？”
赵云当然知道。那是曹操在汉中的命脉，囤粮数千万石，足够十万大军食用三月。
“我想去烧了它。”
这句话让赵云转过头，仔细看着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
自从定军山射杀夏侯渊后，黄忠整个人都不同了，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乎任性的勇气。
“太险。”赵云摇头，“北山距此七十里，沿途曹军关卡重重。”
“防守这么严，曹军想不到我们会去。”黄忠的眼中跳动着火焰般的战意，“我带三千精兵，轻装夜行，烧粮即返。若成，曹操不战自溃；若败，也不过折损三千人，却能让曹操寝食难安，处处分兵设防。”
远处，又一队曹军粮船缓缓驶过，船夫号子在江面上飘荡。
“你需要多少人？”赵云终于问。
“五千。”黄忠说，“三千攻粮仓，两千沿途设伏接应。”
“我给你五千。”赵云下了决心，“但三日内必须返回。三日后日暮不至，我便当你已殉国。”
黄忠大笑，声如洪钟：“三日后，请子龙备酒！”
当夜，五千精兵悄然出营。沿沔水北岸的丘陵地带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