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寂静，落针可闻。
霍达面色铁青，攥着军令的手青筋毕露，呼吸粗重。良久，他转过身背对众人，方咬牙吐出一句：“孙权和吕蒙，终于要动手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自语。他心中翻涌的是，若江陵空虚，吕蒙在陆口虎视眈眈，关羽将身陷两线作战的风险。
但帐中诸将离得远，只听见“终于要动手了”六字，再看霍达脸色，再看那被拍裂的案几。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揣测。
军议散后，五名校尉司马陆续走出县衙。
马俊走在最前头，忽然停步，回头望了望衙内，压低声音：
“诸位，方才霍将军，你们看明白了么？”
周云茫然：“看明白什么？”
“案几。”马俊指了指，“三寸厚，一掌拍裂。将军素来沉稳，当年在清泥和乐进对攻，尚且面不改色。今日为何如此失态？”
众人面面相觑。
黄旭若有所思：“将军方才说，孙权和吕蒙终于要动手了？”
“那是后半句。”李敖接口，“前半句是什么？”
众人努力回忆。
韩存忽然道：“传令兵先说：关将军回绝了江东联姻。”
寂静。
杨彪压低声音，说出了众人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揣测：
“将军今年，二十有九了吧？”
“二十有九，尚未娶妻。”潘雄接道。
“关将军之女，年方，十八？”黄旭算着，“在江陵时，我曾远远见过一面，据说生得”
“咳！”文谦重重咳嗽一声，“诸位慎言。”
然而他这一咳，非但没止住众人念头，反倒像是某种默认。
于是，宜城大营的八卦之火，悄然点燃。
中军帐。
周云正在清点火罐数目，麾下屯长陈武进来禀报，顺口问了句：
“将军，听说今日江陵来了信，关将军拒绝了江东联姻？”
周云头也不抬：“你从何处得知？”
“营里都传遍了。”陈武压低声音，“说霍将军听闻此事，当场拍碎了一张案几。”
周云笔尖一顿。
“还说什么？”他问。
陈武左右看看，凑近些：“还说，霍将军二十有九，至今未娶，原是心有所属。”
周云缓缓放下笔。
他想起霍达独自立在地图前，望着江陵方向出神，良久未动。他当时以为将军在思虑军务。
难道？
“咳。”周云板起脸，“休要胡说。将军乃关将军麾下将领，岂容尔等妄议？”
“是是是。”陈武连连点头，“属下也是听旁人说的。”
他退出去，迎面撞上马俊部下的屯长。
“听说了么？霍将军当年在江陵，每逢关将军府宴饮，必定早到。”
另一人道：“我听闻当年，关将军在江陵设宴，霍将军献上武陵蛮的白犀角，关将军之女当时在场”
“那犀角呢？”
“那，不知道。”
流言如野火，烧过宜城大营每一座营帐，每一处马厩，每一口铁锅。
霍达对此一无所知。
军议之后，他独自在地图前站到深夜。脑海中反复推演的，是荆州的危局。
关羽拒绝了孙权联姻，这是最坏的结果，也是最好的结果。
坏，是因为江东有了出兵的理由；好，是因为若关羽应允，才真正落入了孙权的圈套。
“吕蒙。”霍达喃喃。
想起建安二十年，长沙城下，与吕蒙那场对战。
那人用兵，如毒蛇蛰伏，不动则已，动则致命。
如今吕蒙屯兵陆口，日日操练水军，所图者何？
他提笔写信，欲提醒关羽加强江陵、公安防务。
写至一半，又放下。
关将军何等人物，岂会不知江东虎狼之心？自己一个部将，贸然进言，反成越俎代庖。
他长叹一声，搁笔。
这时他才注意到，案几上那道裂痕。
“这案几。”霍达皱眉，唤亲兵，“换一张来。”
“诺。”亲兵应声，忍不住偷瞄将军神色。
将军眉头紧锁，似有万千心事。
这心事，定是极重的。否则怎会一掌拍裂案几？
亲兵退出帐外，与同伴耳语：“将军又在想那事了。”
“哪事？”
“还能哪事。”
于是流言又添一重证据。
四月二十二日，关平从江陵押送一批粮草至宜城。
入营时，他察觉到一丝异样，士卒们看他的眼神格外热切，似有千言万语。
“坦之将军！”马俊迎上来，殷勤得有些过分，“一路辛苦，末将为您牵马！”
关平一愣。他与马俊相识，此人素来寡言，今日怎地这般热情？
“马校尉，霍将军何在？”
“在帐中议事。”马俊压低声音，“坦之将军，末将斗胆一问。”
“何事？”
“关将军之女。”马俊斟酌措辞，“可曾婚配？”
关平更愣：“舍妹？父亲尚未为她议亲。你问此作甚？”
马俊眼睛一亮，连连摆手：“无事无事，末将随口一问。”
他转身快步离去，袍角带起一阵风。
关平立在原地，满心狐疑。
他走进中军帐时，霍达正在看地图。见关平来，抬起头，神色如常：“坦之，粮草可妥？”
“已入库。”关平走近，“文和，营中士卒，今日有些奇怪。”
“奇怪？”霍达皱眉。
“他们看我的眼神，仿佛”关平顿了顿，不知如何形容。
霍达茫然：“什么？”
关平摇头：“想必是我多心。”
他不知，自己方才在马俊面前那番话，“舍妹尚未议亲”，此刻已长了翅膀，飞向每个角落。
过了一天。
文谦来报筹粮事宜。禀报完毕，他却没有立即告退。
“将军，”文谦斟酌道，“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达抬眼：“讲。”
“将军今年二十有九，镇守一方，功勋卓着。然”文谦道，“至今未娶。军中袍泽，皆以为忧。”
霍达一怔，继而淡淡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文谦默然。良久，又道：“将军可是，心有所属？”
霍达搁笔，看向文谦：“文谦，你有话直说。”
文谦深吸一口气：“近日营中盛传，将军因关将军拒婚江东而拍案大怒，是因”
他顿住。
“因何？”
“因将军欲娶关将军之女。”
寂静。
霍达愣住。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容，第一次露出呆滞的神情。
“什么？”他问。
文谦硬着头皮：“营中皆传，将军心慕关氏女，听闻江东求娶，怒不可遏。”
霍达缓缓抬手，扶住额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文谦以为将军要发怒。
然后，霍达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