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六月十八日，樊城。
曹仁立于城楼，一身甲胄，手扶垛口，望着南方。
宜城。之前还是荆州军的北境。如今，已是关羽北伐的前哨。
“将军。”身后脚步轻响，满宠缓步上前，“庞德将军已在军议堂候命。”
曹仁没有回头。
“伯宁，”他唤满宠的表字，“你说，关羽这次会先攻襄阳，还是先攻樊城？”
满宠沉默片刻：“襄阳城残，吕常兵弱。若关羽先取襄阳，断我南面犄角，樊城孤悬。”
“所以他会先攻襄阳？”
“不。”满宠摇头，“他这么多人，应该会两头出击。”
“魏王在长安，徐晃在宛城练新兵五千。”曹仁道，“关羽四万，我军七千。伯宁，此战如何打？”
满宠迎上他的目光：“将军心中已有定计，何必问宠？”
曹仁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军议堂设在樊城北。
曹仁踞坐主位，满宠居左，庞德居右。
“江陵细作来报。”曹仁开门见山，“关羽出兵三万余，合霍达武陵军一万，共四万余。”
他顿了顿接着说：“樊城七千，襄阳吕常四千五百。魏王在长安，徐晃屯宛城，新兵五千。”
满宠沉吟，并不急于开口。
庞德已按捺不住。
“将军！”他霍然起身，抱拳，“末将愿领本部兵马，出城与关羽一战！”
“关羽之名，天下皆知。”庞德声音响亮，“末将不才，愿借此战，会一会这位汉寿亭侯！”
曹仁没有立即回应。
他望向满宠。
满宠缓缓开口：
“立义将军勇武，宠素来敬畏。”
他话锋一转：
“然关羽此来，非为斗将，是为攻城。四万大军，岂会因一人挑战而改其部署？”
庞德面色微变。
满宠续道：“樊城七千，若尽数困于城中，则如瓮中之鳖。关羽围城，我军内外隔绝，坐待援军，此兵法大忌。”
他转向曹仁，拱手道：“宠以为，可分兵两千，令立义将军屯于樊城北二十里，为犄角之势。一则游击关羽侧翼，使其不能全力攻城；二则保持与外界的通路，求援魏王。”
他的话有些意味深长：“三则，城中粮草可支三月，若两千人屯于城外，城内压力稍减。”
曹仁听完，缓缓颔首。
“伯宁之言，正合我意。”
他看向庞德：“令明，你可愿领此任？”
庞德抱拳：“末将领命！”
曹仁又道：“两千兵马，明日出城。务必谨慎，不可浪战。”
“末将明白！”
庞德大步出帐。
曹仁望着庞德离去的方向，忽然低声道：“伯宁，令明此去”
“将军是怕，关羽会先取庞将军？”满宠道。
曹仁沉默。
满宠轻叹：“宠亦忧之。然若不置此犄角，樊城终是死地。庞将军勇烈，或能出奇制胜。”
他望向曹仁，没有说下去。
庞德是降将，非曹氏嫡系。用降将担此险任，纵有闪失，于曹氏无损。
这是残酷的权衡，是曹仁不会说出口、满宠不便点明的默契。
曹仁没有说话。
六月二十日，寅时。
宜城东门，汉水渡口。
廖化立于船头，手按刀柄。
“将军，船队已备齐。”部将禀报。
“传令：第一批登陆，目标樊城东三里。列阵，立营，设鹿角。”
“诺！”
水军战船将荆州军一船一船送往汉水北岸。
卯时三刻，廖化部五千人尽数登陆。樊城东郊，“廖”字大旗扬起。
城头上，曹仁遥遥望见。
“廖化，关羽的先锋。”
他没有下令出击。
辰时，樊城北十里。
关平部一万多人开始安营扎寨。选址极佳，面临开阔地，左近有水源。
士卒们伐木立栅，挖掘壕沟，有条不紊。
未时，樊城北十五里阳陵坡。
霍达部六千人抵达。
他没有立即扎营，而是策马登上一处高地，向北、向东、向西，缓缓扫视。
霍达南面五里，关平营寨正在搭建。
北面，隐约可见一面陌生的旗帜，那是庞德的营垒。
霍达对身旁传令兵道：“回报关将军：庞德已出樊城，屯兵城北二十里处，兵力约两千人。”
“传令马俊。”霍达道，“斥候前出五十里，北至新野，东至随县。徐晃一动，即刻来报。”
“诺！”
霍达勒马转身，驰向自己营寨。
他的六千将士正在卸甲休整，埋锅造饭。
明日，他们将展开樊城之围的第一道防线，北路阻援。
酉时三刻。
关羽率中军四千人，在鱼梁洲北岸登陆然后来到关平营地。
樊城城墙不如襄阳高峻，但城防整饬。城头“曹”字旗下，隐约可见守军往来巡逻。
城北方向，庞德的营寨如一枚楔子，钉在樊城与中原之间。
“坦之，”关羽道，“庞德营寨，你看到了？”
“孩儿看到了。”
“有何想法？”
关平沉吟片刻：“庞德屯兵城外，是为掎角之势。我军若全力攻城，彼可袭我侧翼；我军若分兵击之，则攻城兵力不足。”
关羽不语。
关平又道：“然彼仅两千人，我军若以偏师困之，主力仍可攻城。”
“偏师。”关羽重复这两个字。
关平等了片刻，鼓起勇气：“父亲以为不妥？”
关羽没有直接回答。
樊城北十五里，霍达的营寨，士卒们正在加固营栅。
“霍达明日会怎么打？”关羽忽然问。
关平一怔。
他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向那座营寨。
霍达，会怎么打？
他想起霍达那份环环相扣的部署。想起父亲说“这是今日军议最满意的军略”。
“孩儿”关平艰难道，“孩儿不知。”
关羽没有责怪。
他只是望着那座营寨，良久，轻声道：
“坦之，为将者，不能只知攻守，要知人心。”
他顿了顿：“霍达知道庞德想立功，所以他不会先攻庞德。他会等。”
“等什么？”
“等庞德自己按捺不住。”
关平怔住。
六月二十一日，辰时。
关平率一万一千人，在樊城北列阵。
这是他昨日向父亲请示后的部署：东西各两千人，开始挖掘壕沟、树立栅栏、布置鹿角。这是标准的围城工事，不急攻，先困之。
阵型展开，有条不紊。
城头，曹仁望着这一切，面色沉凝。
“关羽不急于攻城。”满宠立在他身侧，“他在等。”
“等我粮尽，等魏王援军。”
“不。”满宠摇头，“他在等我犯错。”
曹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