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鲁城,樊城西十里,汉水北岸的一座小城。城虽不大,但地势较高,且紧邻汉水。
“我军向平鲁城撤退。”霍达道,“汉水水位一直在涨,爆发大洪水的可能性极高。我军退到平鲁城,一则避水,二则可调动水军接应。”
关羽的眼睛亮了。
“于禁呢?”
“他只有两个选择。”霍达道,“要么向后撤退,要么向前追我们。”
“如果他追,就让他追到平鲁城外。洪水来时,我军登船,水军接应。他们困在城外,粮草尽没,只能投降。”
关羽良久不语。
终于,关羽开口:
“关平。”
“在!”
“围樊城的军队,立即后撤二里。从樊城东开始,先撤往平鲁城。”
“诺!”
“霍达。”
“末将在!”
“你部八千人,与关平城北各部,八月一日同时撤退。”
霍达抱拳:“诺!”
关羽起身,走到帐边,望着漫天大雨。
八月二日,于禁大营。
雨还在下。
于禁立于帐前,望着南面那片空荡荡的荆州军大营。
斥候来报:“报!霍达部已全部后撤,大营已空!”
庞德大步走来,满脸兴奋:“将军!关羽撑不住了!这么大的雨,他们也怕被淹!”
于禁没有接话。
他望着那片空营,总觉得哪里不对。
关羽,会这么容易就退?
“将军,”庞德催促道,“机不可失!追上去,趁他们撤退时掩杀,必获全胜!”
于禁沉吟片刻。
雨这么大,粮草将尽,原地困守是死路一条。向后,等于放走关羽。向前,或许还有生机。
“传令,”他终于开口,“全军拔营,沿荆州军撤退路线,向平鲁城方向追击。”
“诺!”
三万曹军,冒雨开拔。
八月五日,平鲁城。
关羽全军已撤至此城。关平的人马驻城东,霍达的人驻城北,廖化部驻城南,关羽预备队在城西。大营互为犄角,把平鲁城围在中间。
城北五里,于禁军正在扎营。
三万曹军冒雨跋涉三日,终于抵达。士卒们疲惫不堪,衣甲尽湿,怨声四起。
“将军,”庞德道,“关羽就在眼前,趁他立足未稳”
于禁抬手止住他。
“先扎营。”他道,“士卒太累了。休整一日,明日再战。”
庞德不甘,却也只能领命。
汉水之上,张同的水军正在穿梭。
百艘大船载满弓弩手,数百艘小船搭配少量军士,停泊在平鲁城东侧的水湾里。
建安二十四年,进入八月后,连续大雨。
汉水暴涨,大水决堤。
八月六日快天亮时,一名曹军士卒起夜解手,忽然愣住。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脚踝没在水中。
他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晨光,看见远处汉水已经漫过河堤,正向营地涌来。
“水!洪水来了!”
他的尖叫声划破黎明。
于禁冲出营帐时,水已没过小腿。
他站在雨中,望着那滔滔而来的浊浪,终于看明白了一切。
“撤退!”他嘶声大吼,“往高处撤!”
来不及了。
洪水如万马奔腾,席卷而来。营帐被冲垮,辎重被卷走,士卒在水中挣扎呼号。
短短半个时辰,三万大军的营地,变成一片汪洋。
水高五六丈。
关羽水军正式出发出击。
于禁的士兵无处可躲,一大片一大片的士兵,向关羽的水军投降,祈求活路。
平鲁城外,一处高地。
庞德与诸将避水上堤。百余人挤在一起,望着四周滔滔洪水,面色惨白。
堤下,关羽的战船正在逼近。
五十艘大船,围成一个半圆,将堤坝团团围住。
船上弓弩手张弓搭箭。
“放箭!”
箭如雨下。
堤上的曹军士卒纷纷中箭落水,惨叫声不绝于耳。
庞德披甲持弓,立于堤坝最高处。
他张弓搭箭,每一箭必有一名荆州军士卒落水。
箭不虚发。
“将军!”董衡爬到他身边,浑身发抖,“降了吧!降了吧!没活路了!”
庞德低头看他。
这个跟随他多年的部将,此刻面如土色。
庞德没有骂他。
他只是一刀斩下。
董衡的人头滚入洪水,瞬间被浊浪吞没。
堤上一片死寂。
“再有言降者,以此为例。”庞德道。
庞德率残部死守堤坝,寸步不退。
箭矢用尽,便拔刀迎战。
荆州军乘船冲上堤坝,他便挥刀杀退。
他的气概愈战愈壮,仿佛不知疲倦。
但水越涨越高。
堤坝上能立足的地方越来越小。
士卒们一个接一个跌落水中,有的被淹死,有的投降。
黄昏时分,堤上只剩庞德与麾下将一人、伍伯二人。
“将军,”一员将道,“那边有一艘小船,我们乘小船,冲出去!”
庞德望向北面。
四人跳上一艘小船,向东北划去。
船入洪水,颠簸如叶。庞德奋力划桨,忽然一个大浪打来。
船翻了。
四人落水。
庞德在水中挣扎,身上的甲胄太重,拖着他往下沉。
他抓住一大块破船板,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死死抓住他的衣领。
“庞德,你逃不掉了。”
是周仓。
八月六日,平鲁城,关羽大营。
庞德被押入帐中时,浑身湿透,甲胄残破,却仍昂首挺胸。
他立而不跪。
帐中诸将怒目而视。关平按剑,廖化握刀,霍达面无表情。
关羽踞坐主位,青龙刀倚在身侧。
他看着庞德。
“足下之兄在汉中。”关羽开口,“我想请足下去做将军。为何不降?”
庞德冷笑。
“你这竖子,说什么屁话!”
帐中诸将变色。
庞德昂然道:“魏王雄兵百万,威震天下,所向无敌。你们刘备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庸才罢了,哪里是我们魏王的对手!”
他直视关羽,一字一顿:
“我庞德宁愿做国家的鬼,也不做贼人的将!”
帐中死寂。
关羽望着他,久久不语。
帐外,霍达忽然开口。
“将军。”
关羽看向他。
霍达起身,走到庞德面前。
两人对视,一个立而不跪,一个沉默如山。
“将军,”霍达转向关羽,“此人已是降将。”
帐中诸人一怔。
霍达续道:“他降张鲁,降曹操。若再降我军,曹操必杀他全家。”
他顿了顿:
“他不降,是为保全家人。”
关羽沉默。
庞德望着霍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年轻人,诈败过自己,与自己大战五十回合。
此刻,他在为自己说话。
“文和,”关羽终于开口,“你的意思?”
霍达垂眸:
“成全他。”
帐中一片寂静。
关羽看着庞德,良久。
“庞令明,”他道,“你可有遗言?”
庞德昂首:
“庞某一生,只恨不能手刃你们这些国贼!”
关羽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波澜。
“推出去,”他道,“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