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八月七日，平鲁城。
霍达立在城垛边，望着东面樊城的方向。
樊城还在。
此刻他想的不是樊城。
他想的，是江陵。
“将军。”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马俊，“军议时辰到了。”
霍达点点头，转身下城。
平鲁城县衙，正堂。
今日的军议，没有肃杀，没有凝重，只有压抑不住的喜色在每个人脸上流淌。
关羽踞坐主位。
赵累坐在右首第一位，脸上含笑。张同挨着他，脸上满是兴奋。关平、廖化分坐左右，各部校尉司马依次列坐。
霍达坐在左首第一位，马俊在他身侧。
“水攻之力，”关羽开口，声音里难得带着笑意，“真是恐怖如斯。”
张同立刻接话：“幸好我们有水军！若没有战船，那三万曹军怎会束手就擒？”
赵累道：“这次我们也拿下了襄阳。吕常被俘，襄阳城头已换我大汉旌旗。”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现在就差樊城了。”
关平年轻的面孔上满是兴奋：“父亲，我们这次赢定了！于禁三万大军灰飞烟灭，曹仁只剩几千残兵，樊城指日可下！”
廖化一拍大腿：“将军，咱们什么时候进攻樊城？末将愿为先锋，第一个登上城头！”
“对！攻樊城！”
“拿下樊城！”
帐中诸将纷纷附和，气氛热烈如沸。
关羽含笑环视，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左首第一位。
霍达没有笑。
他坐在那里，面色沉静如水，与满堂的热烈格格不入。
关羽的笑意敛了敛。
“文和。”他唤道。
霍达抬头。
“你有心事？”
帐中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望向霍达。
霍达起身，向关羽抱拳一礼。
“将军明鉴。末将确有心事。”
关羽抬手：“讲。”
霍达开口：
“于禁七军，三万人。我军俘虏约两万七千人。襄阳吕常投降，又得降卒三千。”
霍达顿了顿：
“加上此前宜城、中庐俘虏，我军手中俘虏，已逾三万多。”
帐中开始有人意识到不对了。
霍达继续道：“我军北伐之初，四万一千人。江陵、公安、零陵、武陵诸郡供应这四万多人的粮草，已是不堪重负。”
他直视关羽：
“如今突然多出三万人要养活，七万人的粮草，后方如何承受？”
帐中一片寂静。
廖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关平面色凝重，垂首不语。
张同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累缓缓起身。
“文和将军言之有理。”他的声音低沉，“后方，确实出了些问题。”
关羽目光如电：“还有什么问题？”
赵累深吸一口气：
“我刚收到后方消息。石城守将杜普，与曹军安陆守将文聘合谋，劫我军粮，私分入己。”
“什么？！”廖化霍然站起。
赵累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道：
“还有，荆州州牧府治中从事潘濬。”
关羽的眉头拧紧了。
“潘濬怎么了？”
赵累继续说：“他的家人，倒卖军械。部分水盗，也与他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帐中一片哗然。
潘濬！
那是荆州州牧府的高官，是刘备亲自任命的治中从事！他的家人，竟与盗匪勾结，倒卖军械？
关羽的手按在青龙刀上。
没有发作。
他看向霍达。
霍达立在原地，面色如常。
他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切。
关平忽然开口。
“父亲。”
关羽看向他。
关平起身，向关羽抱拳：
“我军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俘虏三万，粮草吃紧。后方还有涉案的文官武将需要处置。押送俘虏回江陵，整顿后方，加大后勤运送效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达：
“这些事，需要一位厉害的将军亲自去处理。”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关平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是在推荐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不言自明。
关羽沉默。
他当然明白儿子的意思。
可他在犹豫。
霍达是他最得力的将领之一，攻城略地、排兵布阵、运筹帷幄，无不精通。
让他回江陵处理后方事务，固然稳妥。
可前线的仗，还没打完。
“若文和回去，”关羽缓缓道，“前方战事，如何安排？”
廖化立刻接话：“将军，文和将军已经立下许多功劳。我相信其他将军和校尉，也想向他学习学习，自己独当一面！”
他的话说得非常巧妙，既为霍达说话，又给其他人留了面子。
“况且，”廖化续道，“樊城只剩曹仁几千残兵。咱们四万人围他，还怕他飞上天去？”
帐中响起一阵轻笑。
霍达也开口了。
“将军，襄阳已经投降。可以把襄阳的军队调一半过来，替换樊城前线的武陵军。”
“第四部、第十一部，三千三百人，可从襄阳调往樊城前线。”
“武陵军第二部、第三部，三千五百人，驻守襄阳，绰绰有余。”
他看着关羽：
“如此调配，前方军力并未降低多少。”
良久。
关羽终于开口：
“好。”
关羽提笔，写下军令。
“第四部、第十一部，三千三百人，调往樊城前线。”
“武陵军第二部、第三部，三千五百人，驻守襄阳。”
“武陵军第一部、第五部，三千五百人，押送于禁、吕常及三万降卒，回江陵。”
霍达抱拳：“末将领命。”
关羽搁下笔，看着霍达。
“文和。”
“末将在。”
“后方的所有事，交给你了。”
“将军放心。”霍达道，“末将必不负所托。”
军议散后，雨还在下。
霍达独留堂中，望着那幅地图。
襄阳、樊城、汉水、江陵，他在这图上画了无数条线，打了无数场仗。
如今，他要回去了。
“将军。”马俊走到他身边，“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霍达沉默片刻。
“明日。”他道，“越快越好。”
马俊欲言又止。
霍达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问：咱们打了这么多胜仗，立了这么多功劳，凭什么别人留在前线立功，咱们要回去处理那些烂摊子？
霍达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地图上江陵的位置，低声道：
“江东的吕蒙，不会等的。”
马俊一怔。
霍达转身，大步走出堂外。
其实他昨晚就与关平密谈过了。
“坦之，我们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后方不稳。江东的吕蒙一定会来。”
“将军贵为汉寿亭侯，主公的前将军?，能统领大军出征，但不擅长处理这些人际关系。”
“马良、王甫能处理文事，但对上州牧府的高官，他们也束手无策。只能以其他手段对抗。”
“明日如果有押送俘虏回去的事，一定要向将军推荐我。”
关平答应了。
如今，他如愿以偿。不过江陵城中的那些事，比战场上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