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八月八日，樊城。
小雨还在下。
曹仁立于城楼，望着城外滔滔洪水。
汉水已经漫过城基，淹没了城外所有土地。
三天了。
自从洪水暴涨以来，他就没有合过眼。
“将军！”满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颤抖，“于禁，于禁他”
曹仁转过身。
满宠手中捧着一封被雨水浸透的军报，面色惨白。
曹仁接过，展开。
“于禁七军三万人，遇大洪水，全军覆没。于禁被俘，庞德战死。”
曹仁看了很久。
三万大军，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那是曹操最后的机动兵力。
“传令。”曹仁开口，“八百里加急，报魏王。”
“已发了。”满宠道，“来之前已发。”
曹仁点点头。
他又望向城外。
洪水还在涨。
远处，荆州军的战船正在水面上游弋。
他们正在包围樊城。
八月十二日，长安。
曹操接到曹仁的急报时，正在用午膳。
他看了一眼，放下竹箸。
“于禁全军覆没。”
曹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虽然愤怒到极点，但声音平静得可怕：
“来人。”
“在！”
“命令宛城的徐晃率麾下五千兵马，即刻向樊城出发。”
“是！”
“传令徐商、吕建，各率军五千，从关中、洛阳南下，与徐晃会合。”
“是！”
曹操独坐案前，望着那封军报。
于禁跟了他三十年。
从征徐州，讨吕布，破袁绍，平河北。于禁从未让他失望过。
如今，于禁被俘了。
“各位。我们是不是要把汉帝从许都迁移到他处？”曹操忧心忡忡。
许昌离樊城太近了。关羽若破了樊城，下一个就是许昌。
“魏王，”蒋济开口了，“迁都之事，万万不可。”
曹操看向他。
蒋济道：“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此时若迁都，天下人皆以为魏王畏关羽如虎。且许昌人心惶惶，迁都必生大乱。”
曹操不语。
司马懿道：“我有一计。”
“讲。”
司马懿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孙权与关羽，貌合神离。湘水之盟，孙权一直耿耿于怀。关羽北伐之前，孙权曾遣使求亲，被关羽辱骂拒绝。”
他顿了顿：
“若我朝许以割地、官位，利诱孙权偷袭荆州”
曹操的眼睛亮了。
“关羽若闻荆州有失，必回军救援。届时樊城之围自解。”
曹操沉思良久。
曹操提笔，亲书一封。
信中没有半句恳求，全是条件，
割荆南四郡给江东，表孙权为骠骑将军、假节兼荆州牧，封南昌侯。
“发。”曹操道。
信使连夜出长安，向建业飞驰。
建安二十四年八月十二日，襄阳城南十里。
霍达勒马立于官道旁。
三万人。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俘虏。
于禁被押在队伍中段，四周是重重看守的武陵军士卒。
这位曹魏名将垂首坐在囚车里，面色灰败，一言不发。吕常跟在他身后，同样缄默。
“将军！”文谦策马而来，“周云也来了！”
霍达点点头。
片刻后，周云赶到。三人相见，各自感慨。
“襄阳城，”周云道，“咱们打了四五个月，终于拿下了。”
霍达望着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没有说话。
之前，他率一万兵马从江陵出发，目标是宜城。
如今，宜城已下，中庐已下，襄阳已下，于禁七军覆没。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得意。
他想的，是三万张嘴。
“文谦，周云。”霍达开口，“俘虏的事，你们怎么看？”
两人对视一眼。
文谦道：“三万俘虏，每日要多少粮食？咱们自己都吃不饱。”
周云道：“而且这些人里头，有多少真心投降的？万一途中哗变”
霍达抬手止住他们。
“所以，要处理。我打算分而治之。”
襄阳城外，武陵军临时大营。
霍达踞坐主位，文谦、周云分坐两侧。
帐外，三万俘虏的营地绵延数里。
“今日召集二位，”霍达开门见山，“是为了俘虏之事。”
文谦和周云正襟危坐。
霍达道：“三万俘虏，不可能一股脑全押到江陵。一则粮草不济，二则途中易生变乱。”
他取出一卷简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我拟了四条。”
文谦和周云凑过来看。
第一条：所有军官，单独看管，押送。
霍达对他们解释道：“军官是军中之胆。把他们与士兵分开，士兵便群龙无首。即便有人想反，也无人组织。”
第二条：所有士兵，若发生叛乱，则全部株连。
文谦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株连，是不是太狠了？”
霍达看着他。
“文谦，三万俘虏，我军押送者不过三千五百。若不用重典，一旦哗变，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文谦默然。
第三条：所有荆州籍士兵，第一批释放。但必须加入我军。
周云眼睛一亮：“这一条好！荆州兵本就离家近，放他们回去，我们不愿意。加入我军，更是求之不得。”
霍达点头：“荆州籍士兵，约莫有五六千人。这些人本就是被曹操强征的，心向荆州。收编他们，一则充实我军，二则瓦解曹军。”
第四条：其余人，劳动改造。每日两餐稀饭活命。待仔细甄别后，再邀请加入军队。
文谦皱眉：“两餐稀饭，会不会太苛刻？”
霍达摇头。
“不是苛刻，是没办法。”他道，“襄阳无粮，今年大水，庄稼绝收。我们自己都吃不饱，哪有粮食养俘虏？”
他顿了顿：
“让他们活着，已是仁至义尽。”
文谦和周云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将军英明。”
八月十三日，分化开始。
从武陵军第二部、第三部，以及宜城第四部，抽调百名副职，进入俘虏营。
这些人都是老兵，见过血，也见过人心。
他们分头进入俘虏营，开始说教、劝导、甄别。
“你，荆州哪里的？”
“南郡，当阳人。”
“当阳？那离江陵不远啊。想回家不？”
“想，想！”
“好。跟我们干，打完仗，以后立功了，就可以回家。”
类似的对话，在俘虏营各处上演。
有人欢喜，有人犹豫，有人冷眼旁观。
但没有人敢反抗。
因为那些副职腰间都别着刀。
更重要的是，军官被单独看押的消息，已经在士兵中传开。
群龙无首，谁也不敢带头闹事。
八月十四日，第一批特别赦免令下达。
中庐县俘虏、宜城县俘虏，这些人是最早被俘的，已经关押了数月。他们亲眼见证了荆州军的威势，也见证了荆州军对俘虏的“规矩”。
“你们，可以加入武陵军。”文谦站在高台上，对着一千多人大声道，“愿意的，站出来！”
一千多人，站出来了九百多。
他们被优先编入武陵军第一部、第五部。
两部，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