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关羽水淹七军，威振华夏的消息开始扩散。
关羽分兵进攻南乡郡。
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同日收到于禁全军覆没的战报。
二人驻守汉水以北，樊城以西百里。
胡修看完战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召来傅方。
“傅太守，”他道，“于禁三万人都没了，咱们那点兵马，够关羽塞牙缝吗？”
傅方苦笑。
答案不言自明。
当日，二人率部投降关羽。
关羽大喜，当即表胡修兼偏将军，傅方兼裨将军，仍领原部。
此时荆州和东三郡完整连成了一片。
消息传到樊城，曹仁一言不发。
满宠叹了口气。
“胡修、傅方，都是荆州旧将。他们降了，樊城更危险了。”
曹仁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城外滔滔洪水。
八月十五日，水势达到顶峰。
樊城四面，汪洋一片。城墙像一座孤岛，矗立在浊浪之中。
大水冲走了关羽的所有围城工具，那些回回炮、云梯、冲车，全部被洪水卷走。
但关羽没有停止进攻。
他乘船，亲自指挥。
五十艘大战船，将樊城团团围住。船上弓弩手轮番放箭，箭如雨下，城中守军不敢露头。
围了好几层。
城里与外界的音信，彻底断了。
曹仁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战船。
他看不清关羽在哪一艘船上。
“将军。”满宠走到他身边，指着城下，“您看。”
曹仁低头。
水面上漂着几具尸体，是守城士卒，中箭落水。
“城中伤亡如何？”曹仁问。
“已损五百。”满宠道，“箭矢将尽，粮草尚可撑一月。”
樊城北三十里，一片缓坡起伏的开阔地。
地上满是积水。
徐晃勒马望着南面。
那里，樊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更近处，是关羽的营寨。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关羽大营就在前方二十里。”
徐晃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从宛城出发时，带了五千兵马。
八日赶到樊城。
他都没有时间休整。
因为樊城还在围困中。
“传令，”徐晃道，“就地扎营，多挖壕沟，多置鹿角。关羽若来，坚守不出。”
“诺！”
徐晃坐在帐中，摊开地图。
樊城，曹仁。
关羽，霍达。
于禁，庞德。
一个个名字在他心中闪过。
他握紧了拳头，大水还没退去，无法给曹仁发信。
八月十五日，难得晴一天。
霍达巡视俘虏营，特意绕到于禁的囚车旁。
于禁坐在车里，望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霍达没有下马。
他只是在囚车旁停了片刻。
“于将军，”他道，
于禁没有回头。
“于将军跟了曹操三十年？”
于禁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霍达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可惜。”
于禁冷笑。
“可惜什么？可惜我投降了？”
霍达没有回答。
他策马离去。
于禁望着他的背影，苍老的脸上，只有疲惫。
八月十六日，襄阳。
文谦拿着一卷简牍，找到霍达。
“将军，粮草统计出来了。”
霍达接过，展开。
襄阳存粮，本就不多。
如今，襄阳已无粮。
“今年大水，”文谦道，“汉水两岸的庄稼，一大半要绝收了。”
霍达沉默。
之前，他下令对襄阳城外所有地区实行军事管制，宣布占领区农户免税。
那时，是为了收买人心。
如今，免税成了救命稻草，那些农户自己都吃不饱，哪里还有粮交税？
“传令。”霍达道，“襄阳、宜城、中庐三地，明年赋税全免。”
文谦一愣：“将军。”
“照做。”霍达打断他，“民心若失，要粮何用？”
文谦领命而去。
霍达独坐帐中，望着那卷粮册。
三万人要吃饭，四千多人押送的军队要吃饭。
他手中的粮，撑不过一个月。
“快走。”他低声道，“必须快走。”
襄阳城南。
队伍重新整编完毕。
荆州籍俘虏五千多人，编入荆州军。
中庐、宜城俘虏千余人，编入武陵军。
剩下的两万五千余人，被分成五十五队，每队五百多人，由武陵军士卒押送。
军官们被单独关在囚车里，排在队伍最前头。
于禁也在其中。
“出发！”霍达令旗挥下。
三万人，缓缓南行。
襄阳城头，文谦、周云望着那条长龙渐渐远去。
“文将军，”周云道，“你说，江陵那边”
文谦没有让他说完。
“周云，”他道，“咱们的任务，是守好襄阳。”
周云默然，霍达临走前对他说：
“周云，襄阳是荆北咽喉。守不住襄阳，北伐之功尽弃。”
“放心吧，将军。”他低声道。
八月十八日，水位开始下降。
满宠找到曹仁。
“将军，我有一言。”
曹仁看着他。
满宠道：“如今形势，樊城危如累卵。若将军弃城突围，或可保全将士。”
曹仁沉默。
满宠继续道：“但将军若突围，洪河以南之地，尽归关羽。届时魏王，将直面关羽兵锋。”
他顿了顿：
“我斗胆，请将军再坚持等待。山水来去快，不会太久。”
曹仁望着他。
“伯宁，”曹仁道，“你怕吗？”
满宠摇头。
“不怕。”
“好。”曹仁道，“那咱们就等。”
城墙上，满宠做了一件事。
他牵出自己的白马，那是他养了五年的爱马。
士卒们围过来，不知他要做什么。
满宠抽出佩刀。
白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
满宠抚摸着它的鬃毛，低声道：
“对不住了。”
一刀下去。
白马轰然倒地，鲜血染红了城头。
满宠看着周围的士卒。
“我与诸位盟誓”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士卒们愣住了。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纷纷跪倒，齐声道：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满宠浑身是血。
他望向曹仁。
曹仁也开口，
“本将军与诸位同生共死！”
士卒们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关羽站在船头，听着那呐喊声，眉头微微皱起。
十九日，水位持续下降。
但关羽战船的进攻更加猛烈。
战船轮换，箭矢一刻不停。城中守军不敢露头，只能躲在城墙后，听着箭雨击打砖石的声响。
伤亡在增加。
三千五，三千三，三千一。
但没有人投降。
曹仁每日出现在城头最危险的地方，亲自督战。
满宠穿梭于各段城墙，分发箭矢、药品、食物。
那匹白马的肉，被分给了伤兵。
“将军，”一名伤兵拉着曹仁的衣角，声音虚弱，“末将，末将怕是撑不住了”
曹仁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撑住。”他道，“援军快到了。”
伤兵眼中闪过一丝光。
“真的？”
“真的。”曹仁道，“魏王已经派徐晃来了。徐公明，你知道的。他不会丢下我们。”
伤兵点点头，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睁开。
曹仁望着北方的天际。
徐晃，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