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俊道：“糜太守说，一千郡兵，可以借。但是粮草”
霍达摆摆手。
“粮草的事，我们有。”
江陵罪军一万一千人，每天要粮。现在武陵军第一、第五部一万两千人，每天要粮。江陵本地的郡兵、百姓，每天也要粮。
可江陵的粮仓，快空了。
“马俊你觉得，关将军那边，什么时候能回来？”
马俊一怔。
“这个，末将不知。”
申时，糜芳的一千郡兵到了。
领头的校尉姓张，三十出头。
“末将张成，奉糜太守之命，率一千郡兵听候霍将军调遣！”
霍达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些松松垮垮的郡兵，心中叹了口气。
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张校尉辛苦了。”他道，“你这一千人，负责看管罪军营。每日三班轮换，每班三百人。剩下的，歇着。”
张成抱拳：“诺！”
霍达又道：“记住，只是看管。不许打骂，不许欺辱，不许克扣口粮。有闹事的，报上来，我来处置。”
张成连连点头。
霍达挥挥手，让他退下。
马俊凑过来，低声道：“将军，这些郡兵，靠得住吗？”
霍达沉默片刻。
“靠不住也得靠。”他道，“咱们的人，都在武陵军训练。抽不出人手。”
马俊默然。
九月八日，清晨。
罪军营里，一万一千人被集合起来。
霍达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有人抬头看他，有人低头躲闪，有人东张西望，有人面无表情。
“本将今日宣布几条规矩。”霍达开口。
“第一条，每日四千人干活。挖深护城河，运送滚木，搬运石头，加固城墙防御。”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第二条，只有干活的人，才能多一餐干饭。”
霍达顿了顿：
“不干活的，一天两餐稀饭。饿不死，但也吃不饱。”
台下安静了。
“第三条，闹事者，斩。逃跑者，斩。勾结外人者，斩。密谋叛乱者，株连。”
霍达的目光扫过人群：
“听明白了吗？”
沉默。
片刻后，有人稀稀落落地应道：“明白了。”
霍达点点头。
“今日第一批干活的人，由各队队长挑选。选上的，中午加一顿干饭。没选上的，明天争取。”
他转身下台。
身后，人群开始涌动起来。
“我！我报名！”
“选我！我有力气！”
“让我去！”
霍达没有回头。
巳时，护城河边。
第一批四千人，被带到工地。
他们的任务，护城河再挖深三尺。
监工的郡兵在岸上来回走动，手里拿着鞭子，但没有真抽。
霍达有令：不许打骂。
下午，另一批人被派去运送滚木和石头。
江陵城北有一片树林，砍下的木头需要运到城头。城西有一处采石场，凿下的石头需要搬到城墙上。
这些都是苦力活。
一根滚木，两人抬，走三里路。
一块石头，四人抬，爬百级台阶。
没有人说话。
只有喘息声，脚步声，木头和石头的碰撞声。
一个中年俘虏抬着木头，走着走着，忽然腿一软，跪在地上。
木头滚落，差点砸到后面的人。
“干什么！”监工冲过来。
中年俘虏脸色煞白，喘着气：“对、对不起，我，我腿没力气。”
监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木头。
“还能不能干？”
中年俘虏挣扎着想站起来，又跌坐在地。
监工沉默片刻。
“去那边歇着。”他指了指旁边的树荫，“今天算你半天工。晚上增加半碗饭。”
中年俘虏愣住了。
“半碗饭？”
监工瞪他一眼：“嫌少？不干活连饭都没有！”
中年俘虏连连摇头：“不不不，不少不少！谢，谢谢！”
半碗饭。
够活了。
城东大营。
四千个干了一天活的人，每人多领了一碗干饭。说是干饭，其实就是稠一点的粥，但比稀饭强多了。
他们蹲在各自帐前，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吃。一粒米掉在地上，都要捡起来塞进嘴里。
另外七千人，端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眼巴巴看着那些人。
“妈的，”有人低声道，“明天我也要去干活。”
“你有力气吗？”
“没有也得有。这稀饭，喝一天行，喝两天也凑合，喝三天，受不了。”
“那就去报名呗。”
“明天一早，抢第一个。”
霍达站在营外高处，望着这一幕。
马俊立在他身边。
“将军，”马俊道，“这样下去，能撑多久？”
霍达沉默片刻。
“撑到关将军回来。”他道。
九月十三日，白帝城。
码头上的守军，看着那支从下游驶来的船队，面面相觑。
“这是哪里的船？”
“看旗号，是武陵的。”
船队靠岸，一名校尉跳下船，拿出文书。
“奉征南中郎将霍将军令，运送铜锭至白帝城存储。船队暂留此地，待命而动。”
守军校尉接过文书，看了看，点点头。
“进来吧。”
五十艘船，鱼贯入港。
白帝城码头上，很快停满了武陵的船只。
守军校尉望着那些船，挠了挠头。
“运送铜锭？铜锭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他。
那些船上，空空如也。
同日，武陵至宜都的官道上。
周昉骑在马上，沿着河道一路查看。
每隔数十里，就有一条河。
每条河上，都在架桥。
那些桥很奇特，是用小船连起来的浮桥。船与船之间铺上木板，人在上面走，船在水里晃。
“周郡丞，”一名小吏问，“这桥，能走马吗？”
周昉点点头。
“能走。就是有点晃。”
小吏不解：“咱们为什么要架这么多浮桥？以前不是有渡船吗？”
周昉看了他一眼。
“为了百姓出行方便。”
小吏不敢再问。
周昉望着那些浮桥。
从武陵到宜都，每一条河都架了浮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有一天，武陵的军队要北上，他们不需要等渡船，不需要涉水过河。他们可以直接走过去。
周昉笑了笑。
“将军高明。”他低声道。
九月十五日，成都。
诸葛亮收到霍达的信时，正在处理益州政务。
他展开素帛，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军师？”旁边的书佐轻声唤道。
诸葛亮回过神。
“无事。”他道，“你先退下。”
书佐退出后，诸葛亮独坐堂中，望着那封信。
霍达说得对。
此刻收兵，是上策。
可关羽不会收兵。
诸葛亮太了解关羽了。
那个人，一生骄傲。让他承认失败，比杀了他还难。
“文和”诸葛亮喃喃道，“你让我赐教。我又能赐什么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