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十月九日，襄阳。
城内，伤兵或躺或坐，哀嚎声不时传来。
军医穿梭其间，手忙脚乱。
关羽立于城上，俯瞰着这支败退下来的军队。
水军六千人，完好无损。
江陵军原本两万五千，如今只剩一万七千。
八千将士，死在四冢、死在围头、死在徐晃的追击中。
平鲁城留下五千人防御。
襄阳这边，文谦和周云的四千武陵军尚在。
总共，还有两万多人。
“父亲。”关平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各部清点完毕。可战之兵，算上武陵军，尚有两万一千人。”
关羽点点头。
两万一千。
比于禁的七军少。
“粮草呢？”他问。
赵累上前一步：“将军，粮草，只够半月。”
半月。
关羽沉默。
半月之后，要么有粮，要么撤军。
要么，死。
“传令，”他道，“各部休整，加固城防。平鲁城那边，让他们继续守着。”
“诺！”
同一天，摩陂道上。
曹操的大军正在行进。六十五岁的魏王坐在车中，闭目养神。
“魏王！”一骑飞驰而来，“樊城捷报！徐晃将军大破关羽，解樊城之围！”
曹操睁开眼。
他接过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疲惫。
“徐公明，好样的。”
司马懿策马上前：“魏王，徐将军虽胜，但襄阳仍在关羽手中。汉水被江陵军水师隔绝，我军仍无法南渡。”
曹操点点头。
他沉吟片刻，道：“传令徐晃，把孙权将要偷袭关羽的消息，告诉关羽。”
司马懿明白了。
这是阳谋。
让关羽知道后方有危，他若撤军，樊城之围自解；他若不撤，后方必失。
“魏王英明。”司马懿道。
信使飞驰而去。
十月十日，平鲁城。
关羽正在视察城防。
五千守军驻守于此，扼守着水路要冲。
忽然，一支箭从城外射来，钉在城楼的柱子上。
箭上绑着一封书信。
亲兵取下，呈给关羽。
关羽展开，看了一眼。
“父亲？”关平凑过来，“徐晃说什么？”
关羽把信递给他。
关平看完，脸色骤变。
“孙权要偷袭江陵？！”
关羽摆摆手。
“徐晃的话，你也信？”他道，“这是攻心之计，想让我撤军。”
关平急道：“父亲，万一是真的呢？”
关羽看着他。
“坦之，”他道，“你忘了霍达之前的信吗？他说江东有异动。可结果呢？吕蒙病了，陆逊写信来讨好我。江东哪有什么动静？”
关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关羽把信揉成一团，扔到城外。
“传令各部，”他道，“继续守城。后方的援军，十四日就能到。这场仗，还没完。”
十月十一日，襄阳。
关羽召集王甫、马良议事。
“我军缺粮，”他开门见山，“现在怎么办？”
王甫沉吟片刻，道：“将军，此时最好撤军。否则，难以坚持啊。”
关羽皱眉。
“撤军？”他道，“死了八千多弟兄，就这么撤了？”
王甫不语。
马良忽然道：“将军，听说江东在湘关那边存了一批粮草。”
关羽眼睛一亮。
“湘关？”
马良点头：“是。湘关在湘水边上，是江东屯粮之所。听说存粮颇多。”
关羽沉吟。
马良道：“将军若不愿意撤军，不如，借来用用？”
“借？”他道，“我得罪了孙权，还怎么借？直接让人去取吧。”
他道，“得罪了一次，也不在乎得罪第二次。”
王甫和马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将军，”王甫道，“这，这是抢啊。若被孙权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关羽回头，看着他，“他若真想偷袭我，早就动了。既然没动，说明他不敢。既不敢，我取他一些粮草，又有何妨？”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信。
“我来写信给州牧府的人。这事让他们去办。”
信写完后，他交给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江陵。”
“诺！”
十月十一日，傍晚。
江陵城东大营，霍达收到前线的战报。
他看完，面色沉凝如水。
“将军？”马俊问，“前线如何？”
霍达把战报递给他。
马俊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徐晃赢了？围头、四冢都丢了？死伤八千？”
霍达点点头。
马俊道：“那关将军，该撤军了吧？”
霍达苦笑。
“撤军？”他道，“你看看这个。”
他又递过一封军令。
是关羽的亲笔信。
“后方的援军，十四日必须要到。文和继续守城，不得有误。”
马俊愣住了。
“将军，关将军他，他还要打？”
“马俊，”他忽然道，“你说，关将军现在是什么状态？”
马俊想了想：“打了胜仗，骄傲；打了败仗，不甘？”
霍达点点头。
“对。”他道，“就是不甘。”
他看着马俊：
“一个人，打了胜仗时，听不进劝。打了败仗时，更听不进劝。因为他不甘心，他想翻盘。”
他顿了顿：
“这个时候的关将军，已经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了。”
马俊默然。
“问题是，”他低声道，“还没有人能劝住他。”
霍达独坐帐中。
他提笔，想给关羽写信。
写了几行，又划掉。
再写，再划掉。
最后，他把笔放下。
写什么呢？
劝他撤军？他不会听。
劝他小心江东？
劝他不要取湘关的粮？那是火上浇油。
霍达闭上眼睛。
那时关羽镇守荆州，意气风发，他说：“文和，跟我干。有朝一日，咱们打回中原，兴复汉室。”
那时他信了。
如今，他还在信。
可关羽，已经变了。
不是变坏。
是变得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霍达睁开眼。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江陵的位置。
一万二千武陵军，两千郡兵，一万一千罪军。
这就是他手中所有的牌。
如果江东真的来了。
他不敢想。
“来人。”他道。
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王野、赵季，密切监视陆口、公安。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诺！”
“传令王猛，武陵那边，继续挖矿。罪军那边，继续盯着。”
“诺！”
“关将军，”他低声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场仗，你已经输了？”
十月十二日，襄阳。
关羽站在城头，望着北岸。
“父亲，”关平走到他身边，“湘关那边？”
“已经在办了。”关羽道，“粮草一到，咱们就能继续打。”
关平欲言又止。
关羽看着他。
“想说什么？”
关平道：“父亲，文和之前来信，说江东可能有异动。徐晃也来信，说孙权要偷袭江陵。万一”
“万一什么？”关羽打断他，“万一真的来了，文和在江陵，能挡不住？”
关平无语。
关羽拍拍他的肩膀。
“坦之，你放心。文和跟着我这么多年，从没让我失望过。江陵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况且，”他道，“孙权若真想偷袭，早就动了。何必等到现在？”
关平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