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看着于禁,“将军昔日治军严整、法度严明,正合此任。”
于禁沉默了,自己当年在曹营。
治军严整,法度严明,那是他的看家本领。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机会用上了。
“只守不攻,不与北军为敌?”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诸葛亮道:“绝不令将军为难。
将军守长沙,便是为北伐固根本、安后方。
既不负曹氏旧情,亦不负天下苍生,更可保全半生名节,安身立命。
待他日中原克复,汉室重光,将军进退自如,无人可置一词。”
于禁闭上了眼睛。
牢中很静。
想起自己三十年的戎马生涯。
想起曹操,想起那些同生共死的袍泽,想起樊城那场大水,想起自己跪在关羽面前的那一刻。
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败军之将,辱没先主,何谈忠义?
可诸葛亮说,他保全三军的仁心,不可埋没。
霍达说,他的兵,是好兵。
诸葛亮说,不为攻魏,只为守汉土;不为杀伐,只为安一方。
良久,他睁开眼。
眼中郁结了大半年的死气,终于散去。
“诸葛先生体谅至此,某再无推辞之理。”他的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愿往长沙,统兵五千,谨守疆土,护粮安民,不负先生所托。”
诸葛亮起身,向他郑重地拱了拱手。“得文则坐镇荆南,再北伐则无后顾之忧矣。”
走出大牢时,霍达问诸葛亮。
“军师,他会好好守长沙吗?”
诸葛亮笑了,“会的。我们给了他一个保全名节的机会,他会用命来守。”
“于禁的兵,确实都是好兵。”
诸葛亮看着他。“你也是好将军。”
两人相视而笑,并肩向将军府走去。
三月二十一日,于禁出狱。
他沐浴更衣,换上崭新的官服,在江陵城中接受了关羽的接见。
关羽看着他,沉默良久。
“于将军,”关羽终于开口,“长沙就交给你了。”
于禁深深一揖。“末将必不负所托。”
霍达从沈湖那边,分了一千兵马给于禁,他将率一千兵马,南下长沙。
于禁是沈湖的老领导,他也没什么意见。
同时长沙黄荡的四千人也归他统领。
城门口,霍达为他送行。
“于将军,”霍达道,“长沙的百姓,就托付给你了。”
于禁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比他小很多。
可他在战场上,比谁都狠。
和自己齐名的乐进都栽他手上了。
在对待俘虏上,手段又狠,又仁义。
“霍将军,”于禁道,“多谢。”
霍达摇头。“谢什么?我们都是为了汉室。”
于禁登上了船,走水路去往长沙。
霍达,把带来的兵一万两千人,全部交给了关羽代替自己指挥。
整编的事情,还需要等他回来,再处理。
同时安排马良进入军中,任参军。
让王全,沈湖,张强,李民,庄言,刑楚他们几个,指导马良熟悉军中情况。
建安二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江陵码头
霍达、诸葛亮、邓芝三人立于船头。
封定率领五百精兵护卫。
霍达下令让文谦快马从夷陵回来。
赶回来后,在码头等候多时。
“军师。”文谦上前行礼。
诸葛亮点点头,看向霍达。
霍达道:“文谦随我多年,襄阳之战,他是主力。”
诸葛亮笑了:“有文谦跟着,路上也安心。”
船逆流西进。
船行江上,诸葛亮立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
霍达站在他身旁,邓芝坐在舱中,正翻看着一卷兵书。
“文和,”诸葛亮忽然开口,“此番入蜀,见了主公,你有何打算?”
霍达沉默片刻。“想请主公定下北伐方略。”
诸葛亮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北伐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先解决。”
“川南异族?”霍达道。
诸葛亮点头。
邓芝放下兵书,走过来。
“军师,霍将军,川南异族屡扰边境,若不绥抚,恐成内患。
依我之见,夷人虽悍,然多因生计所迫、教化未及。
当以攻心为主,遣使招抚,赐其爵禄,晓以大义,令其归心。
如此方能长治久安,免耗我蜀地兵力。”
他说得温和持重,显然思虑已久。
霍达眉头微蹙,“伯苗所言,我不敢苟同。”
邓芝一怔。
霍达的声音,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
“川南异族,反复无常。
他们杀我官吏、掠我百姓。
攻心之策,于狼子野心之辈,不过是纵虎归山。”
他望向两岸群山,眼神锐利如刀,“我在荆南,曾与武陵蛮打交道,深知此等部族,畏威而不怀德。
对待他们,当‘杀一批、拉一批、打一批’。
杀其顽抗之首恶,震慑诸部;
拉其心向汉室之良善,授其官职,令其自守;
打其摇摆不定之部族,挫其锐气,再行招抚。
如此恩威并施,方能一劳永逸,绝其后患,免其拖累北伐大计。”
邓芝摇头。“霍将军,一味杀伐,恐激起更大的反抗。
当年朝廷对南越用兵,越打越乱,后来还是靠安抚才平定。”
霍达道:“安抚之后呢?南越不是又反了?
伯苗,我在荆南打的仗,比你读的兵书还多。
那些蛮族,你给他们好处,他们觉得你软弱。
你砍下他们族长的头,他们才会坐下来听你说话。”
邓芝面色微变,正要辩驳,诸葛亮抬手示意。
两人安静下来。
诸葛亮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
“文和久在荆南,深谙蛮夷之道,所言并非无据。
伯苗心怀仁厚,以攻心为上,亦是长治之策。
川南之事,不可一味杀伐,亦不可一味安抚。”
他看着两人,“文和所言‘杀一批、拉一批、打一批’,可施于初平之际,以雷霆手段镇住乱局。
伯苗所言攻心,可用于平定之后,以教化、恩宠稳固民心。
二者相辅相成,方为良策。
先以武力破其叛乱之势,再以恩义收其归汉之心。
既不伤蜀地元气,亦能令异族真正臣服。”
霍达微微颔首。“军师所言极是。我虽主张用武,却也知一味杀伐难成长久之势。
只是川南之地,若不先立威,恐难服众。
后续攻心之策,亦无从谈起。”
邓芝拱手道:“霍将军所言有理,是某过于执着攻心,忽略了夷人顽劣之性。
恩威并施,方为正解。”
诸葛亮笑道:“二位能这样想,川南无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