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急报的王平不敢耽搁，率领三千无当飞军精锐前出，迅速推进至前沿战场后方，列阵接应，填补防线后备空缺，稳住摇摇欲坠的前线战局，同时第一时间将前阵战况，加急传报给后方坐镇的刘封。
两军再度陷入惨烈拉锯，厮杀从白日一直持续到夕阳西斜。
魏军轮番冲锋，蜀军梯次御敌、死守不退，双方反复拉扯、寸土必争。
直至天色彻底昏暗，视线严重受阻，双方无力继续鏖战，各自鸣金收兵，主动脱离战场接触。
首日一战落幕，魏军主动强攻、伤亡巨大，伤亡了一千三百人；蜀军依托工事反击，伤亡四百余人，牢牢守住了全部防线，未丢一寸阵地。
经历一日血战，两军不敢有丝毫懈怠。
魏蜀双方都是夜袭战法的沙场老手，知道夜间战局最是凶险，片刻松懈就可能满盘皆输。
于是各自快速收拢残兵加固营垒，暗设岗哨、备足弓弩火种，全方位做好夜袭与防夜袭的准备。
可整整一夜，双方皆按兵不动，无人贸然出击。
经过首日的惨烈试探，魏军摸清了蜀军防御的最大短板。
蜀军依托壕沟壁垒死守，正面可接战的攻击面仅有五十步宽度。
狭窄的战线如同瓶颈，将魏军四万大军的兵力优势锁死，纵使兵马浩荡，也无法大规模铺开冲锋，只能小股递进、轮番厮杀，空有人数优势，却施展不开。
戴凌接过前线指挥权之后，一改费曜谨慎试探的打法，粗暴却有效的攻坚策略。
强攻不止，填壕不息。
白日里，魏军抽调海量人力，一部分士卒结阵压上，与蜀军步兵、弓手缠斗厮杀，死死拖住守军主力；
另一部分士卒背负土石、秸秆、沙袋，顶着箭雨，不顾一切冲向蜀军前沿壕沟，奋力填埋沟壑。以人命为代价，一点点抹平蜀军赖以固守的地利屏障。
刘封与马谡在高处，全程紧盯魏军动向，将敌军战术尽收眼底。
二人商议后，在原有防线后方，挖掘三道新式濠沟，进一步加厚防御纵深。
同时预留三条三十步宽的专属通道，供己方士卒机动驰援、轮换退守，保全内部调度空间，还能压缩魏军的进攻阵线，迟滞其填壕推进的速度。
接下来的四天，是血腥枯燥的惨烈拉锯。
白日的街亭，杀声震天。
魏军依仗绝对的人力优势，轮番轮换、不休不止，持续增兵填壕、疯狂冲锋。
哪怕前阵士卒死伤累累，后阵兵马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向前推进，硬生生以血肉铺路，不断压缩蜀军的防御空间，一点点破除壕沟壁垒的地利优势。
每当日落黄昏、白日战事落幕，蜀军便抓住魏军休整喘息的间隙，主动出击扰营。
漆黑的夜色中，小股精锐潜出防线，或是袭扰魏军岗哨、或是投石鸣鼓、虚张声势，彻夜惊扰魏营。
魏军连日白日血战、夜间不得安睡，身心俱疲，士气与体力被日夜消耗，无法得到有效休整。
四天血战拉锯，代价沉重无比。
蜀军最初九千精锐，这四日鏖战，足足折损一千六百余人，无数熟面孔倒在壕沟之前。
而魏军虽被日夜消耗，这四日伤亡接近五千人，却凭借庞大的基数扛住了损耗。
双方的伤亡比例正在急速缩小。
开战首日，蜀军凭借地利死守，敌我伤亡比近乎三比一，防御优势极为明显。
可短短五日过后，随着前沿壕沟被逐步填平、防御纵深被不断压缩，蜀军的地利优势持续衰减，强悍的防守优势渐渐失效，伤亡比重硬生生拉近至二比一。
这是极为危险的信号。
刘封、马谡、王平三人看着战损名册、望着日渐稀薄的士卒，心中的焦灼感愈发浓重，再也无法从容镇定。
三人人聚于前沿军帐。
刘封率先开口：“子均，冯庭的两千前部精锐，如今仅剩两百残兵。他带着余下弟兄，并入你麾下一同御敌。
你心中可有应对之法？”
经过多日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王平早已不再拘谨，对刘封愈发熟悉：“将军，这五日下来，我军总计折损近两千将士。
魏军虽损兵六千，看似我方占优，可如今战损比跌至二比一。
这个比例，对我们极为不利。
如今前线指挥的只是戴凌，张合麾下副将，其本部精锐主力至今未动。
一旦张合亲率主力压上，我军防线必定压力倍增。
依我之见，该收缩防线，全军退守至营内第二道濠沟与第三道濠沟之间，集中兵力防御，舍弃外围，死守核心区域。”
一旁的马谡闻言说道：“前将军严令，我军至少坚守十五日。
死守被动挨打，只会白白耗损兵力。
依我之见，战法需灵活应变，夜间不必再只是虚张声势、浅扰即退，应当组织精锐全力夜袭，重创敌军，打乱其攻坚节奏。”
刘封摇头：“夜袭不妥。
魏军都是沙场老手，张合本人更是亲历襄阳大败，知道我军夜袭战法，对夜间的防备早就做到极致。
如今敌军营垒稳固、岗哨密布、戒备森严，贸然夜袭根本难以奏效，只会白白折损精锐。
且霍将军说过，此番战局极为凶险，每一次主动出击都需慎之又慎。
现在，绝非夜袭的最佳时机。”
刘封闭目沉思后，对着王平下令：“子均，往后但凡两军战损比低于二比一，防线压力超出承载极限，你无需硬扛，视情况带领弟兄们有序后撤，保存有生力量。”
说完转头看向马谡：“幼常，子均率军后撤之时，敌军必定趁势猛攻、紧追不舍。
届时需你率预备队上前驰援、稳住阵脚，你这边可有把握？”
马谡抬头，拍着胸脯说道：“没有问题！我会全力支援！”
第七日，魏军攻势如期而至。
王平率领疲惫士卒有序后撤，全军收缩至第二道濠沟与第三道濠沟之间的核心区域，集中兵力固守。
敌军果然如预判一般，趁蜀军收缩防线的间隙，大举压上。
关键时刻，马谡率部上前接应，填补防线空缺，直面汹涌而来的魏军兵锋。
这是马谡人生中极少经历的真正血战。
以往他熟读兵书、精研谋略，论沙盘推演、论兵法韬略，无一不精，口中皆是纵横战局、千里运筹。
可那些纸上谈兵的谋略，终究隔着一层生死帷幕。
此刻直面近身搏杀、血肉横飞的真实战场，直面魏军士卒狰狞的面孔、染血的兵刃，耳畔是凄厉惨叫、金铁交鸣，鼻尖是浓郁刺鼻的血腥气，他心底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拉住。
可军令在前，身后是己方士卒，容不得他退缩逃避。
他咬牙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怯懦，强行稳住心神，带着张休、李盛二将全力配合王平调度兵马、指挥作战。
从最初的手足无措、惧意丛生，到渐渐镇定自若、从容调兵，他一点点适应了生死一线的残酷战场。
他终于明白霍达说的话。
典籍之上的谋略推演、地图之上的胜负算计，终究是纸上空谈。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止兵法诡计，是人心、意志与魄力的极致博弈。
生死一瞬的抉择、血肉纷飞的考验，远比任何兵法理论，更能淬炼人心、磨砺将帅。
时间一日日推移，血战持续至第十日。
十日不休拉锯，两军伤亡惨重。
蜀汉军原本九千精锐，如今仅剩四千六百余人，折损过半。
其中王平麾下无当飞军仅剩两千五百人，刘封统领的十八军仅剩两千一百人。
对面的魏军同样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戴凌的部下累计伤亡五千五百人，费曜伤亡了六千人。
不过魏军基数庞大。
蜀汉军防线压力攀升至极致，每一日坚守都无比艰难。
第十日的时候，魏军再度变阵，摒弃零散冲锋、梯度消耗的打法，祭出凶狠的中央突破战术。
整营整部的魏军结成密集方阵，不再分散兵力，集中精锐、聚力一点，对着蜀汉军中央防线发起集团式碾压冲击。
蜀汉军连日血战，根本无力抵挡这样的集团冲锋，中央防线数次濒临崩塌，全靠将士死战填补缺口，守备力量彻底透支，战损急剧飙升。
刘封知事态紧急，命马谡亲赴后军大营，向霍达递送急报。
他自己统领十八军的另外两千人上去支援。
信中写道：今日拂晓，敌人采取中央突破战法，整营整部集团冲击。街亭前军守备，损失过半。
后军主营大帐之内，霍达手持马谡送来的急信，语气冷漠的说道：“回信刘封，我不要他的伤亡数字，我只要街亭。立即传信，速去。”
马谡闻言浑身一震，心底生出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僵在原地。
他怔怔望着神色淡然的霍达，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纸上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一个个浴血拼杀、埋骨沙场的将士。
可在这位主帅眼中，数千人的伤亡、过半的折损，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事务，唯一重要的，是街亭一地的得失。
他心底忍不住疑惑：是将军铁石心肠，无情无义？还是身居高位、久历沙场，早已看淡生死，将万千人命化作棋局棋子？
带着震撼与不解，马谡怀揣着冰冷的回复，匆匆赶回前沿防线，将霍达的原话一字不差告知刘封。
预想中的震惊、错愕、不解并未出现在刘封脸上。
刘封神色平静，仿佛早就知道预知，无半分诧异，无半分怨怼，只有全然的默然与习以为重。
良久后说道：“你不必惊讶。当年在枝江对阵陆逊，两日血战，折损七千将，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只要能赢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