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英皇道，《明报》大厦顶楼。
查先生把本票平放在桌案上，顺手拿端砚压住一角。
“我只是觉得十五部书，一下子给八百万太破费了。”
“无线台那边跟了我三年，每次谈版权都要拉我喝三顿早茶，算盘珠子都崩脸上了。”
林轩把茶盏放回托盘上。
“无线台穷酸，习惯了拿买白菜的价钱去买金砖。”
“在佳艺好东西就得配好价钱。”
“查先生这十五部书，养活了香江大半个报摊，要是拍成影视剧，随便一部拉出来都是几千万的盘子。”
“八百万买你二十年的独家，说到底还是我占了查先生的便宜。”
这话听得查先生心里舒坦极了，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文人嘛，既要钱也要体面。
林轩不仅把钱塞进他兜里，还顺手给他戴了顶高帽子，这谁顶得住。
“林生太客气了！”
“既然你这么看得起老朽这几本破书，那今天就签字！”
“不过无线台那边……”
查先生有些犹豫，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上礼拜无线台的制作部总监吴雨，还拎着两盒西洋参过来找我，说是《天龙八部》和《鹿鼎记》的剧本大纲都找人写好了，就等我签字。”
“现在转头把全套版权卖给你，何佐芝先生那边，不太好交代啊。”
“这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林轩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派克金笔，拧开笔帽递到查先生手里。
“买卖不成仁义在，价高者得，这是香江开埠一百多年来的规矩。”
“他们出十万一部，我出五十万一部，查先生要是不签我，那才叫不合常理。”
“至于吴雨和何佐芝那边，查先生要是抹不开面子，连电话都不用接。”
“明天一早，我让亚视和佳艺的早间新闻直接发通稿，就说我堵门强买，查先生实在推脱不掉，只能忍痛割爱。”
查先生握着金笔，扑哧一笑。
“林生啊林生，你这哪里是强买，分明是替我把黑锅全背过去了！”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林轩冲门口喊了一嗓子。
“老何，把拟好的合同拿进来。”
门外候着的老何推门进来，从公文包抽出两份打印好的厚合同递到桌上。
查先生戴好老花镜，翻开合同看了一眼。
条款写得很清楚，十五部武侠小说全球独家影视、动画、周边改编权，期限二十年，买断费用八百万港币。
翻到最后一页，附加条款第一条写着：原着作者查先生享有剧集改编总顾问头衔，对偏离原着核心脉络的改剧本拥有一票否决权。
查先生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
“好，冲着这一条，哪怕林生少给两百万，我也签了！”
查先生签下本名，从抽屉摸出私人印章沾了印泥盖上去。
林轩接过合同签上名字。老何上前收好其中一份塞进公文包。
刚把合同塞进公文包，社长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女秘书一脸慌张地跑进来。
“社长，不好了，无线台的吴雨总监带人直接闯上来了，拦都拦不住！”
话音未落，走廊里就传来大嗓门的嚷嚷声。
“查大侠！查先生！大过年的，吴雨又来给你拜年讨茶喝啦！”
吴雨穿一件骚包的暗红色唐装，手里拎着两盒包装花哨的礼盒跨进门槛。。
他身后还跟着夹皮包的无线台法务。
“查先生，年前聊好的那几部书，今天我把法务都带来了，三十万支票就在兜里，今天就把《天龙八部》和《神雕侠侣》……”
吴雨的话卡在嗓子眼。
他抬起头看清了坐在会客区椅上的林轩，还有站在林轩身后的老何。
新同乐鱼翅酒家那顿饭的羞辱还没过三天，吴雨现在一看到佳艺的人，心里就不爽。
“林……林生？你怎么在这儿？”
“吴总监，这么巧，你也来找查先生喝茶？”
“不过你来晚了一步，这壶明前龙井已经被我喝光了。”
吴雨眼珠子乱转，视线落在查先生桌案上那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合同封面上。
《金庸武侠全集全球独家影视改编权转让协议》。
旁边端砚底下压着一张绿色的渣打银行本票。
吴雨伸长脖子眯着眼睛数本票上面的零。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八百万？！
吴雨手里的两盒西洋参掉在地板上，盒盖摔开，几根干瘪的参须滚出来。
“八百万？！林轩你疯了！几本破武侠小说，你花八百万去买？！”
查先生原本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听吴雨管自己的心血叫破武侠小说，脸色沉下来。
“吴总监，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书值多少钱，市场说了算！林生看重我的作品，愿意出八百万请我去内地的真山真水拍大制作，总比某些电视台拿塑料泡沫糊弄观众强！”
吴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弯腰去捡地上的西洋参。
“不是，查先生，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咱们之前不是口头约好了吗？一部书十万，我们先买三部！你怎么能不讲武德，转头就卖给佳艺呢！”
“口头约定受法律保护吗？”
老何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
“吴总监，身后是你们无线台的法务吧？你问问他们，口头喝茶聊出来的意向，能不能顶得过盖了章的正式合同？”
无线台法务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个屁都不敢放。
开玩笑，对面可是佳艺的何大管家，刚发完一个亿年终奖的主儿，谁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吴雨急出汗，转头冲林轩嚷嚷。
“林轩！你们佳艺和亚视已经把香江八成的收视率都占了，连查先生的书都一锅端，你是一口汤都不给我们无线台留啊！”
“汤？”
林轩起身系好西装纽扣，走到吴雨面前。
“吴总监，大年初一在新同乐，曹达华叔请你们喝鱼翅汤，是你们端不住碗，非要跑出去喝西北风。”
“回去告诉何佐芝何叔，以后无线台要是实在没剧本拍，可以去翻拍《三字经》或者《百家姓》，那个过了版权保护期，不用花钱。”
林轩拍了拍吴雨的肩膀，带着老何绕过他，走出了社长室。
走廊里，老式电梯又开始哐当哐当地往下掉。
社长室里吴雨看了手上几根西洋参须，再看满脸送客表情的查先生，气得一脚把礼盒踢飞到墙角。
“走！回广播道！”
吴雨带着法务灰溜溜地跑下楼，连电梯都没敢坐，直接顺着消防楼梯往下狂奔，得亏平时锻炼少，跑到三楼就喘气。
得赶紧回去向何先生汇报，佳艺这次是要把无线台的活路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