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姑娘捏着红包，跑出佳艺大厦。
到了广播道街角，周慧敏才敢停下脚步，扶着邮筒大口喘气。
“阿珍，豆豆，我不是在做梦吧？”
“何小姐真的给了我们一人七百块？”
邱淑贞把红包举过头顶，对着日头照了照，里头全是百元港币。
“那还有假！港币上面的狮子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发财啦！这下我能去买那双看中好久的耐克运动鞋了！”
李丽珍把钱塞进牛仔背带裤最里头的暗袋，还特意扣好铜钮扣。
“豆豆你别乱花，刚才签了兼职合约，何小姐说每个月第一个周末都要来拍照。”
“我们得留钱买几盒润肤霜，省得下次上镜脸上起干皮。”
周慧敏从信封里抽出五张红衫鱼，折好放进学生证夹层，剩下两张攥在手心。
“五百块刚好交春季钢琴五级考试的报名费，剩下两百块，我请你们去吃大餐，再去给我妈买半只烧鹅！”
“好耶！去尖沙咀吃铁板牛扒！”
邱淑贞欢呼一声，拉两人往巴士站跑。
“今天不用省那五毛钱车费了，我们坐冷气巴士去码头，还要坐天星小轮的一等舱！”
佳艺大厦摄影棚内。
何朝琼趴在灯箱前看刚洗出来的第一批黑白小样。
照片上，周慧敏坐在课桌前，眼神清澈，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后景里，邱淑贞抓黑板擦往李丽珍脸上抹，两人闹成一团，裙摆飞扬。
“林生，你这招真神了。”
何朝琼放下放大镜，转头看向正在看服装面料表的林轩。
“平时那些专业模特，拍一百张能挑出两张就不错了。”
“这三个小丫头片子，四卷胶卷，张张都能直接拿去印画册！”
林轩合上面料册子，递给旁边的服装厂跟单员。
“学生装卖的就是青春味，搞得太刻板，家长看着像夜总会制服，谁敢掏钱给女儿买。”
“把周慧敏单人那张放大洗成两米高的海报，挂在所有佳艺百货的橱窗正中间。”
“另外明天《东方日报》和《明报》的副刊广告，把她们三个打闹的连拍四格照片登上去配句词‘今年春天，把校服留在家里’。”
何朝琼拿笔记在活页本上。
“这词好！那些读中四中五的女学生看到这句，礼拜天非拉着同学把百货公司挤爆不可！”
“对了林生，刚才老何打电话过来，说许冠文在工场闹情绪，把自个儿关在道具金库里不肯出来。”
“走，去看看这位冷面笑匠又犯什么病了。”
佳艺第二电影工场。
棚内临时搭建的渣打银行地下金库布景前，围了二十多个剧组场务。
一扇用厚木板刷了银漆的防盗大门紧闭着。
许冠英站在门外苦口婆心地劝。
“哥！你出来吧！林生批的八百万预算，咱们才花了两百二十万，账上钱多得是！”
门板后头传来许冠文闷闷的吼声。
“多什么多！昨天在半岛酒店拍吃西餐，你们几个人一口气吃了八只大龙虾！”
“那是真龙虾啊！一只五百八十块！拍远景用萝卜雕两个红壳子糊弄一下就行了，你们居然真往肚子里咽！”
“还有今天这几箱金条道具！美术组居然去金铺买了真金箔往铅块上贴！败家子！全都是败家子！”
站在外头的许冠杰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英，别喊了，大哥昨天看到财务报销单，一宿没睡着，早上来了就钻进金库看守那几箱贴金箔的铅块，生怕场务顺走一块。”
正说着，摄影棚大门被推开，林轩带着老何走了进来。
饰演银行女经理的关佳慧正坐在旁边补妆，看到林轩，立马放下粉扑迎了上来。
“林总，你可算来了，许导在里头锁了一个钟头，说除非把真金箔刮下来退给金铺，不然今天不开机。”
林轩走到那扇假防盗门前，抬脚在木板门上轻轻踹了一下。
“老许，里头空气不流通，你不怕憋出病来？”
门里随后插销哗啦一声拉开。
许冠文怀里抱着两块金光闪闪的道具金砖探出头来。
“林生，你来评评理！”
许冠文指着不远处的道具组组长。
“拍场抢银行的梦境戏，镜头扫过去也就三秒钟，他们居然花三万块钱买真金箔贴铅块！”
林轩接过他怀里的道具金砖，掂了掂分量，随手丢回旁边的木箱里。
“阿莱摄影机灯光一打，铜油漆反出来的是死光，真金箔反出来的是暖光。”
“观众花钱买票进佳艺的戏院，看的就是这份真材实料。”
“你要是还拿以前在老东家糊弄观众那套来拍《富贵逼人》，明天我就让老何把预算砍到五十万，让你去公屋楼梯间拍个够。”
一听要砍预算去拍公屋，旁边的许冠英和许冠杰立马急了，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许冠文的胳膊，硬把他从假金库里拖了出来。
“哥！林生发话了，你别犯浑！”
“就是，昨天那法国大龙虾肉质多弹牙，我还等下礼拜拍游艇出海的戏呢！”
许冠文看着两个吃里扒外的亲弟弟，气得翻白眼。
林轩从老何手里拿过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排片表，递到许冠文面前。
“别盯着这三万五万的道具费了。”
“四月份档期，全港九十六家戏院，我给你留了七十家的排片。”
“无线台那边听说咱们拍彩票发财的戏，连夜让王天林改了个叫《横财三千万》的剧本抢拍，打算跟咱们撞期打擂台。”
原本还心疼钱的许冠文，一听无线台要拍同题材撞期，立马把省钱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一把抢过排片表。
“王胖子敢跟我的戏撞期？他懂个屁的喜剧！”
许冠文把排片表往裤兜里一揣，转头冲着道具组大喊。
“愣着干什么！把那几箱金砖全给我搬出来摆在门口！”
“灯光师！加四盏大灯！今天不把这堆金砖拍出刺瞎眼的金光，谁都别想吃午饭！”
看着满血复活、指挥若定的许冠文，关佳慧捂着嘴低声感叹：“林总，还是你有办法，一句话比阿英劝一个钟头都管用。”
林轩看了眼腕表，上午十一点半。
“中午有几场戏？”
“就这一场金库做梦的戏，拍完我就收工了。”关佳慧看着林轩。
“那行，拍完别吃剧组盒饭了，去福临门订了位子，叫上清霞去喝碗响螺汤。”
尖沙咀天星码头，海风有点大。
周慧敏、李丽珍和邱淑贞一人咬着一串咖喱鱼蛋，在天星小轮一等舱的检票口排队。
“哇，一等舱的椅子居然有靠背软垫的！”
邱淑贞冲上甲板，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脚上的新帆布鞋翘起来晃悠。
李丽珍趴在栏杆上，瞅着维多利亚港海面上的货轮，从兜里掏出那个装了钱的红包，在脸上贴了贴。
“阿敏，等下个礼拜杂志和画册印出来，我们岂不是算半个明星了？”
“要是学校里的男生看到我们的照片挂在百货公司大门口，肯定要排队给我们写情书！”
周慧敏正小口咬着鱼蛋，听见这话，脸颊微红。
“别被教导主任认出来就好了，学校不准学生私底下接商业兼职的，万一被记过就麻烦了。”
“怕什么！何小姐说了，要是学校找麻烦，佳艺集团出面给我们开实习证明！”
邱淑贞满不在乎地挥了挥竹签，视线被码头报摊上的一份《东方日报》吸引住了。
摊主正拿大铁夹子把报纸往铁丝网上夹，头条的大字隔着几步路都瞧得清楚《佳艺八百万买断金庸十五部武侠，无线台仓促上马飞雕侠侣闹出人命笑话！》
渡轮鸣笛开动，顺着海浪往中环方向驶去。
三个小姑娘趴在船舷边吹着风，嘴里还在商量着待会儿去镛记斩半只烧鹅，专挑最肥的左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