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毕打街,华人行顶层。
长实集团的董事局会议室里。
十几个新界和九龙区的建筑分包商坐在长条桌两侧。
霍建宁立在主位侧前方,手里的各工地停工单翻得哗哗作响。
李嘉成单手按在文件边缘,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碾过。
“都不说话?”
“年前各位老板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绝不用外头来路不明的一粒沙、一袋灰。”
“这才到了三月,沙田第一城三期、北角城市花园的工地,全因为没有水泥停工了。”
“倒是大屿山那边,林轩的填海工地,昨天一天就浇筑了三千方混凝土。”
“霍生,你念念,在座的各位老板,过去三天,谁家的工程车往屯门爱美高码头跑过?”
坐在末席的一个胖包工头赶紧起身,双手合十作揖。
“李生!李超人!您大人有大量,给条活路走吧!”
“青州英泥把水泥涨到三百二十块一吨,还得排队等十天半个月才给批条子!”
“我们手底下几百号扎铁、泥水工人张嘴要吃饭,银行的工程按揭每个月准时扣款,不去屯门拉刘銮熊的五羊水泥,我们今天就得去跳天星码头啊!”
旁边几个包工头也跟着大倒苦水。
“是啊李生!大刘不仅给现货,还允许我们拿大屿山外围的土方工程款直接抵水泥钱!”
“连恒兆的李兆基四叔,初五那天都把元朗砂石场的十万吨河砂七折卖给大刘了,您不能光拿我们这些小虾米开刀啊!”
一听到李兆基的名字,李嘉成擦眼镜的动作停了下来。
霍建宁呵斥道:“胡说什么!四叔那是清理过期的陈年旧砂!你们要是敢跟爱美高签长期供货协议,以后长实名下所有的楼盘,永远别想再投一个标!”
包工头们面面相觑,嘴上不敢再顶撞,心里却早就打起了退堂鼓。
长实的标虽然大,可账期压得死长,动不动就拖半年工程款;人家佳艺和大刘那边,大屿山填海工程是三天一结算,直接发渣打银行的现金本票。
傻子都知道该抱哪条大腿。
等一帮包工头灰溜溜地离开会议室,霍建宁才关上门,走到李嘉成身边低声汇报。
“老板,刚刚青州英泥的负责人打来电话,观塘和青衣的两个大仓库已经爆仓了。”
“这几天春雨连绵,空气湿度大,最早生产的那批一万五千吨高标号水泥已经开始结块受潮,要是这个礼拜再不降价散货,全得变成石头废料。”
李嘉成重新把眼镜戴好。
“降价?现在降价,全香江的人都会看我李某人的笑话!”
“说我联合三大地产商封杀一个拍电影的后生仔,结果不到半个月,自己先把裤子脱了投降!”
霍建宁提醒一句:“那……那库存怎么办?总不能真看几千万打了水漂吧?今天股市一开盘,长实的股价又跌了四个点,外资行的经纪人都在抛售我们的股票。”
正说着,外头秘书传来一阵吵嚷声。
“刘生!李生正在开重要会议,您没有预约不能硬闯啊!”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满面红光的刘銮熊穿着敞怀的皮夹克,腋下夹着个皮包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拎着铁皮桶的保镖。
“李生!霍生!大过年的,怎么把门关得这么严实,在屋里数金条呢?”
刘銮熊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拉开长条桌对面的真皮老板椅坐了下去,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
霍建宁抬手指向门口:“刘銮熊!这里是长实董事局!谁让你闯进来的?保安呢!”
“哎,霍大班,火气别这么大嘛,伤肝!”
刘銮熊一挥手,身后的保镖上前,把两个铁皮桶墩在会议桌上,揭开盖子。
热汤的香味在屋里散开。
“听说李叔这几天为了青州英泥那几万吨快发霉的水泥,急得嘴角起泡,连早茶都喝不下。”
“我特地让食堂的大师傅煲了两大桶西洋菜猪骨汤,给李叔降降火!”
李嘉成看着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的刘銮熊,脸上看不出喜怒。
“大刘,风扇厂的生意不做,改行做泥水匠,给林轩当马前卒,这碗饭好吃吗?”
刘銮熊掏出根雪茄剪掉头,也不点火,就放鼻子下闻了闻。
“好吃!太好吃了!”
“李叔,你可能还不知道,林生刚帮我牵了条北美的线,星光影音一千五百家门店,一次性给我下了五十万台复古吊扇的实单,全额美金结算!”
“至于卖水泥嘛,纯属顺手赚点零花钱。”
“五羊牌五百号水泥,从北边拉过来一百六十块一吨,我卖两百五,十天不到进账两千多万。”
刘銮熊伸手拍了拍桌面上的水泥检测报告。
“李叔,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是替你排忧解难的。”
“青州英泥仓库里压着的那四万五千吨水泥,再放五天,受了潮连铺马路都没人要,清理费你还得倒贴几十万。”
“我发个善心,按八十块钱一吨全款现金,把你那堆快过期的库存全包圆了,拉去大屿山倒进海里填地基,怎么样?”
“八十块?!”
霍建宁气得一拳打在桌面上。
“刘銮熊你欺人太甚!青州英泥光是烧制成本都要一百八十块一吨!你出八十块,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刘銮熊掏了掏耳朵:“霍大班,买卖讲究你情我愿。今天结束之前算八十块一吨,明天我最多出五十块一吨!”
“卖不卖,李叔你给句话,大屿山那边几十台挖掘机还等着吃料呢。”
李嘉成盯着刘銮熊看了足足十秒钟。
李嘉成缓缓开口:“一百二十块一吨,现有库存四万五千吨,你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必须派船把青衣仓库给我腾空。”
“老板!”霍建宁惊呼出声。
一百二十块一吨,光是账面亏损就超过三百万港币,更重要的是长实低头认输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明天建材板块的股价非崩盘不可。
刘銮熊哈哈大笑,从皮包里抽出一本早就填好抬头、只差填数字的渣打银行支票簿,刷刷写下五百四十万的金额,撕下来推过桌面。
“痛快!不愧是李超人,壮士断腕的魄力就是比一般人强!”
“五百四十万港币,即期支票!今晚八点,我派二十艘千吨驳船去青衣码头拉货!”
刘銮熊起身理了理皮夹克的领子,临出门前又回头补了一刀。
“对了李叔,那两桶西洋菜汤记得趁热喝,算我送的添头,不用客气!”
大门关上,走廊里传来刘銮熊放肆的大笑声。
霍建宁看着桌上支票,脸色灰败:“老板,大刘肯定会把这事捅给报社,明天《东方日报》不知道会怎么编排我们……”
李嘉成拿起支票,折好收进西装内袋。
“做生意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留着那堆水泥在仓库变成石头,亏的是真金白银,换成这五百四十万至少还能发工人的薪水。”
“通知青州英泥,从明天开始停掉两条生产线,水泥价格恢复到两百四十块一吨。”
“这一局,我们认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