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香江已经换上了春装，而两千公里外的燕京，还在刮西北风。
早晨六点半，燕京火车站的一号站台上白雾茫茫。
一列从羊城开过来的绿皮直快列车喷着长长的白气，伴着刺耳的刹车声停下。
车厢门打开，裹着黑色长款羊绒大衣的杜琪峰第一个跳下踏板。
北方早晨零下三度的冷风往脖子领口一灌，这位在香江常年穿单衬衣就敢熬夜拍戏的导演，冻得缩起脖子。
“我的娘哎！这风怎么跟刀子刮脸一样！”
紧跟着下车的谭家明和麦当杰也好不到哪去，两人戴顶雷锋帽，怀里还揣着热水袋。
后面的车厢里，乌泱泱下来两百多号人。
刘得华、黄目华、苗乔伟、汤镇业、温兆伦几个大小伙子，全套着厚重的绿色军大衣，指挥场务从行李车厢往下卸一箱箱贴着封条的德国阿莱摄影机和轨道设备。
梁伟朝更是裹得像粽子，脖子上缠着三条不同颜色的羊毛围巾。
刚才在车上，曾华倩、刘家玲和李赛凤非要往他脖子上套的，说是怕韦爵爷冻坏了嗓子没法说台词。
“老杜！谭导！麦导！这边！”
站台尽头的贵宾通道口，穿着军大衣的冯大刚和张大谋，正挥舞着双手往这边跑。
后面跟着十几辆挂着神州电视台和燕京电影制片厂牌照的解放卡车和老式大巴。
杜琪峰一看是熟人，赶紧迎上去。
“大谋，大刚！大清早的，怎么劳烦你们两个亲自来接站！”
张大谋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林总特意发了电报过来，说佳艺和亚视的三个主力剧组今天到燕京！台领导下了死命令，必须最高规格接待！”
“车队都备好了，行李全装解放卡车，演员和工作人员坐带暖气的进口大巴，先去燕京饭店吃热乎的涮羊肉和狗不理包子！”
一听有热乎的涮羊肉，刚下火车冻得跺脚的戚美珍、陈秀雯、章小蕙等一帮姑娘顿时欢呼起来。
穿着米白羽绒服的翁美玲从车厢探出头，好奇地打量高大宏伟的燕京站钟楼，大眼睛全是新鲜感。
“麦导！这就是燕京啊！比伦敦的火车站还要气派！”
麦当杰指了指她：“阿玲，把帽子戴好，后天就要转火车去内蒙锡林郭勒大草原，那边的风比这儿大，别还没见到大雕就先感冒了！”
众人热热闹闹地往出站口走。
冯大刚凑到谭家明身边，递过去一根中华烟。
“谭导，故宫外围的筒子河、还有什刹海旁边的恭王府，都已经拿神州台的批文跟文物局协调好了。”
“为了配合你们拍《鹿鼎记》，恭王府后花园从明天开始闭馆半个月，里头的假山、戏楼随你们折腾！”
“另外燕京电影制片厂的武行和马队，两百匹蒙古马全都喂饱了草料在西郊候着，就等你们开机！”
谭家明接过烟，感动得拍了拍冯大刚的肩膀。
“太够意思了！在香江拍清宫戏，找五匹马都得去赛马会求爷爷告奶奶，来这儿直接给两百匹，林总这步棋走得太绝了！”
把两百多号剧组人马安顿进燕京饭店西楼后，黄锡照没顾上吃早饭，拎着装满外汇券和美金结算单的公文包，直接钻进冯大刚借来的伏尔加小轿车。
“大刚，别吃早点了，先带我去一趟神州美术制片厂。”
“林总让我今天上午必须把《蜘蛛侠》和《x战警》后六集原画验完货，下午的国际航班就要直接飞纽约，福克斯电视网那边等着下锅呢！”
上午九点，神州美术制片厂。
大院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平时机关单位喝茶看报的闲散。
三层高的红砖楼里，所有窗户都拉着厚遮光黑布。
黄锡照跟着严厂长推开二楼原画车间的木门，浓烈的丙烯颜料味和风油精味扑面而来。
两百多张画案排得密密麻麻，头顶的日光灯管全部亮着。
三百多名老中青画师人手一支日本进口的极细勾线笔，正在透光拷贝台上绘制赛璐珞片。
墙上挂着大红横幅：“大干苦干六十天，保质保量完成创汇任务！”
严厂长眼窝深陷，精神头却足，指着车间尽头码放齐整的十二个大铁皮胶片盒。
“黄总！幸不辱命！”
“《蜘蛛侠》第十九集到二十四集，《x战警》第十九集到二十四集，总共十二集成片，加上林总追加的十分钟玩具变形特别篇，今天凌晨四点，全部完成了摄影和洗印！”
黄锡照走到桌前，打开一个铁皮盒，拉出一截35毫米彩色胶片，对着头顶日光灯管查看。
胶片上，金刚狼亮出艾德曼合金利爪扑向万磁王的连续动作帧，线条干净，色彩饱满，连背景里飞溅的金属火花都画出了三层光影渐变。
“严厂长，这……这质量比圣诞节前交的那批还要精细啊！”
黄锡照放下胶片，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位老艺术家。
“美国洛城那边寄过来的分镜稿，只要求每秒十二帧的电视标准，你们这动作流畅度，怕是画到了每秒十八帧吧？”
严厂长挺起胸膛，脸上全是手艺人的自豪。
“黄总，林先生给我们厂开的是一万美金一集的天价代工费，还免费空运来全套日本进口的赛璐珞片和颜料！”
“过年那会儿，厂里食堂天天炖猪肉、发奶油面包，外贸局还因为这笔四十八万美金的创汇大单，给厂里批了三十套新建家属楼的指标！”
“人家港商把咱们当手艺人尊重，神州美术厂要是拿每秒十二帧的粗制滥造去糊弄事，那叫砸了老祖宗的招牌！”
“别说十八帧，蜘蛛侠在大楼间荡蛛丝那几场重头戏，厂里几个老画师带着徒弟，硬是按大闹天宫的电影标准，一秒画足了二十四张！”
黄锡照听得肃然起敬，打开公文包，取出那张早已签好字的渣打银行美金现汇尾款结算单，还有一沓印着外贸大楼图案的外汇券，双手递到严厂长手里。
“严厂长，这是剩下的美金尾款，今天就能通过中国银行燕京分行结汇入账。”
“另外这五万块外汇券，是林总个人掏腰包，给厂里三百位画师同志发的过年加班红包，不用走公账，直接分给大家去友谊商店买彩电、买冰箱！”
严厂长看着手里那沓外汇券，手背上的青筋都在颤抖，转身冲着整个车间喊了一句。
“同志们！港方验收全优通过！林先生额外发了五万块外汇券当奖金！”
整个车间发出掌声和欢呼声，好几个连续熬了半个月通宵的年轻女画师直接趴在画案上哭了出来。
黄锡照没有多留，让冯大刚叫来四个场务，把那十二个铁皮胶片盒搬上伏尔加轿车的后备箱。
“严厂长，休息三天，下个月斯坦·李那边《钢铁侠》和《神奇四侠》的分镜稿就要寄过来了，到时候还得仰仗诸位！”
严厂长拍胸脯保证：“黄总放心！只要佳艺的图纸到，我们神州厂随叫随到！”
汽车驶出美术厂大门，直奔首都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