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饭店西楼餐厅，二十口紫铜炭火锅子同时冒着白烟。
从站台冻得够呛的两百多号香江剧组人马，脱了身上的军大衣，围在圆桌边上捞热腾腾的手切鲜羊肉。
梁伟朝脖子上的羊毛围巾还没解下来，拿着筷子伸进滚水里找肉。
筷子还没碰到羊肉片，半路伸出来七双筷子，把锅里刚烫熟的肉夹了个精光。
紧接着，梁伟朝面前的青花瓷碗堆起一座小山。
“伟仔，多吃点羊尾油，这玩意儿热量高！”
“还有这个麻酱烧饼，趁热吃两个，省得下午去恭王府试装冻得打哆嗦！”
“来，把这碗羊杂汤喝了，我特意让大师傅多放了胡椒粉！”
刘家玲、章小蕙、陈秀雯几个人围着他，你一筷子我一勺，把梁伟朝的碗填得满满当当。
坐在旁边桌的刘得华夹起一片冻豆腐，隔着过道看热闹。
“伟仔，可以啊，我们自己涮肉还得等水开，你那边直接享受慈禧太后的待遇了。”
汤镇业往嘴里丢了颗糖蒜，酸溜溜地接话。
“华仔你羡慕不来，人家是韦爵爷，咱们在戏里顶多算个江湖草莽，哪有这福气。”
梁伟朝苦着脸，用筷子拨拉碗里的羊腰子。
“华哥，阿汤，你们俩别光说风凉话，赶紧过来帮我分担两口！”
“早上在火车上我已经塞了三个鸡蛋仔、两盒牛奶，现在嗓子眼全是油，再吃真要吐了！”
李赛凤把醋瓶子往桌上一墩。
“吐什么吐！谭导刚才交代了，今天下午去恭王府拍定妆照，你得把我们七个轮流背一遍拍宣传画！”
“你要是没力气把我们摔在地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听要背七个人，梁伟朝脸都绿了，认命地夹起一块羊腰子往嘴里塞。
不远处的主桌旁，杜琪峰、谭家明和麦当杰正跟冯大刚张大谋对饮二锅头。
麦当杰喝了一口高度白酒，辣得哈气，转头看向坐在旁边安安静静涮白菜的翁美玲。
“阿玲，怎么光吃菜不吃肉？北边的羊肉没膻味，多吃点，后天去草原可没这么好的馆子。”
翁美玲咽下嘴里的白菜，晃了晃手里的调料碗。
“麦导，造型组的姐姐昨天量尺寸的时候警告过我，说黄蓉穿的是窄袖水绿色春衫，要是肚子上多出一圈肥肉，扎腰带的时候就像捆粽子了。”
“我得克制一下，等拍完桃花岛的戏再放开吃。”
杜琪峰听得连连点头，拿筷子头点了点不远处正狂炫麻酱烧饼的黄目华。
“看看人家新人的觉悟！阿华，你少吃两个烧饼吧，再吃下去，汗血宝马都驮不动你了！”
黄目华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辩解。
“杜导，郭靖本来就壮实嘛，我不吃饱点，怎么在草原上拉弓射雕啊？”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吃完早午饭，三个剧组各自回房休整了两个钟头。
下午两点半，什刹海前海西街，恭王府大门外拉起了警戒线。
十几辆解放牌卡车停在胡同口，场务们正往王府后花园搬运反光板和滑轨。
花园里的蝠池边，冰面刚化了一半，岸边的垂柳才抽出一丁点绿芽。
临时搭起来的化妆棚里，摆着十几个从香江空运过来的大樟木箱子。
谭家明拿着分镜本在棚外转悠，扯着嗓子往里喊。
“化妆组快点！北方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半光线就暗了，赶紧把韦小宝弄出来让我看看！”
布帘子掀开，梁伟朝缩着肩膀走了出来。
他换下了身上的军大衣，穿一件宝蓝色团花绸缎马褂，下面是杏黄色灯笼裤，脚上蹬着一双黑缎子厚底官靴。
最显眼的是他脑袋顶上，原本的头发全用发网收紧，套着特制的硅胶半剃头头套，前额刮得光亮，后脑勺垂下来一条黑辫子。
脑袋上还扣了一顶红绒结顶的瓜皮小帽，帽檐下那双眼睛滴溜溜一转，活脱脱像刚从赌场里赢了钱溜出来的紫禁城小桂子。
谭家明上下打量了他两圈，满意地摸了摸下巴。
“对味！太对味了！就是这个市井无赖劲儿！”
“来，伟朝，给我走两步看看，记着，腰要塌一点，膝盖微弯，别走出正气凛然的大侠步子！”
梁伟朝依言塌下肩膀，双手插在马褂袖筒里，迈着外八字步，一边走一边拿眼角偷瞄旁边的假山，嘴角还挂着点讨好的假笑。
旁边的张大谋在边上看着。
“谭导，你们香江演员真是神了，刚才吃饭的时候看着还像个老实学生，这身衣服一穿，眼神怎么全变了？”
“这就叫老天爷赏饭吃。”
谭家明得意地扬起下巴，冲化妆棚里拍了拍手。
“七位夫人呢？都弄好没有？出来合个影！”
帘子再次拉开，环肥燕瘦七个姑娘走了出来。
戚美珍穿了套明黄色的满族格格旗装，头上戴着大拉翅，挂着绒花和流苏；曾华倩穿着粉红色小袄，手揣在白狐皮手暖子里；刘家玲、罗慧娟、章小蕙、李赛凤、陈秀雯也各自穿着不同花色的清代袄裙。
七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往路上一站，原本有些萧瑟的北方早春园林，顿时变得跟百花园一样晃眼。
连站在院墙根底下看热闹的燕京制片厂老场务，都看得忘了抽烟，手里的火柴烧到了手指头才哎哟一声甩掉。
“行了，别站着吹冷风了！”
谭家明指挥摄影师把阿莱相机架在蝠池的石桥上。
“伟朝，你蹲在假山石头底下，七个姑娘围着你站一圈！”
“美珍，你拿脚尖踩着伟朝的马褂下摆；赛凤，你去揪他后脑勺那根大辫子；华倩和慧娟，你们俩一人扯他一只耳朵！”
“动作要欢快，表情要凶一点，伟朝你负责求饶！”
梁伟朝一听这动作设计，苦着脸蹲到太湖石旁边。
“谭导，真揪啊？这硅胶头套粘了胶水的，拽掉了还得重新粘半个钟头！”
“让你演你就演，哪那么多废话！”
李赛凤一步跨上来，一把薅住那根大辫子往后一扯。
戚美珍抬起绣花鞋，毫不客气地踩在他的官靴面上。
曾华倩和罗慧娟一左一右，揪住他的耳朵往两边拉。
“哎哟！姑奶奶们轻点！耳朵要掉啦！”
梁伟朝疼得五官扭曲，双手合十拼命作揖，根本不用演全是真情流露。
“咔嚓！咔嚓！”
剧照师连按快门，把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定格在胶片上。
谭家明凑过去看取景框，拍着巴掌叫好。
“就用这张当开播海报！直接寄回香江，让美工印十万张贴满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