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号礼拜天。
铜锣湾，罗素街。
佳艺百货星际旗舰店门口早上八点半就已经围了一圈人。
两米多高的玻璃橱窗擦得反光，橱窗正中间挂着一幅彩色喷绘海报。
海报上周慧敏穿米色针织开衫配百褶裙，坐在中学课桌前，长发搭在肩头，正捂着嘴笑。
她身后的黑板前，邱淑贞扎着马尾辫，举着黑板擦往李丽珍鼻尖上抹粉笔灰，李丽珍叉着腰去抢，裙摆飞扬。
海报右下角印着一行大字：《今年春天，把校服留在家里！》
几十个穿着各校制服的女学生围在橱窗外头，手里的菠萝包都忘了吃。
“哇，这件水蓝色的短裙好靓啊！你看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跟咱们一样大吧？”
“快看标价牌！纯棉t恤才三十八块，百褶裙五十五块！比中环那些洋人专柜便宜一大半！”
“阿妈，你答应过我期中考试进前十名给我买新衣裳的，我要买有小虎牙姐姐身上那套！”
被女儿拽着袖子的师奶凑上前看了看面料说明。
“百分百纯棉，还不贵，平时穿去补习社也不算奇装异服。”
“买！等九点开门就进去抢，晚了怕是没尺码了！”
马路对面的巴士站牌下。
李丽珍、邱淑贞和周慧敏三个人，全都戴着遮阳草帽，脸上蒙着医用纱布口罩，鬼鬼祟祟地躲在报刊亭后头。
邱淑贞扒着报刊亭的边缘，伸长了脖子暗中观察。
“阿珍，阿敏，你们快看！旗舰店门口少说有两百人！”
“刚才我们学校中五的那个篮球队长路过橱窗，盯着阿敏的海报看了足足三分钟，差点撞到电线杆上！”
周慧敏把草帽沿往下拉了拉，耳根泛红。
“豆豆你小声点，万一被人认出来，今天就别想坐巴士回深水埗了。”
李丽珍从兜里摸出一块钱，递给报摊老板，买了一份刚印出来的《东方日报》。
《东方日报》的头版头条，没有登什么国际大事，黑体字印着一行标题：《长实青州英泥爆仓受潮，刘銮熊五百四十万抄底四万吨水泥填海！》
翻开副刊娱乐版，是她们三个在单车旁抢喝鲜奶的四格连拍照片。
“完了完了，这下全香江都知道我们三个长什么样了。”
李丽珍嘴上念叨着，把报纸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走，何小姐昨天打电话说，今天星际旗舰店开业搞买春装送海报的活动，让我们去找她领免费的衣服！”
三个小丫头穿过斑马线，顺着旗舰店侧面的员工通道溜了进去。
早上九点整，佳艺百货旗舰店的卷闸门拉开。
外头等着的一群女学生和年轻白领快步涌进一楼大厅。
“我要那件奶白色的短裙！中码！”
“导购小姐，海报上那个画乌龟的女生穿的蓝色t恤在哪儿拿？给我包两件！”
“别挤啊！谁踩掉我的鞋了！”
十几个导购员被围在货架中间，开票单写个不停，挂在铁架上的春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少。
两楼，经理办公室。
何朝琼端着杯热柠檬水，看着一楼大厅里抢购的人潮。
林轩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份昨天刚统计出来的院线排片表。
“备了多少货？”林轩问。
“全港分店总共铺了两万件现货。”
何朝琼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厚厚一沓订单传真。
“才开门二十分钟，旺角店和尖沙咀店的仓库已经在向总店调货了。”
“刚才制衣厂打电话过来，问要不要立刻开足马力追加十万件。”
林轩把排片表放回公文包。
“追加五万件就够了，服装这行讲究饥渴营销，满大街都是同款，那些小女生反而不爱穿了。”
“下个月让设计部换一批水手服领子的夏装，接着让那三个小丫头拍。”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李丽珍、邱淑贞和周慧敏摘掉口罩和草帽，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林总早，何小姐早！”三个小姑娘问好。
何朝琼指了指衣架上挂着的三套已经包装好的春装礼盒。
“你们三个今天立大功了，去把礼盒拿上，里头还有百货公司送你们的五百块购物券，待会儿去挑双好点的皮鞋，别再穿大人高跟鞋磨脚了。”
邱淑贞欢呼一声，跑过去抱起属于自己的那个粉色礼盒。
“何小姐，刚才在楼下看到好多人抢我们的海报，我们学校那个凶巴巴的训导主任夫人都排在队伍里头呢！”
林轩看着她们，开口说道：“海报火了，你们在学校肯定瞒不住。”
“要是学校老师找你们谈话，或者街面上有什么不三不四的电影公司找你们签合同，直接打何总的电话，记住了吗？”
周慧敏抱着礼盒，乖巧地点头：“记住了林总，除了佳艺我们哪儿都不去。”
打发走三个欢天喜地去挑鞋的小姑娘，何朝琼看了一眼腕表。
“林生，上午十点半，大屿山那边防波堤合拢的第一批沉箱下水，老何已经在码头备好游艇了。”
“走吧，去看看大刘从李嘉诚拉回来的水泥到底结不结实。”
两人下楼从后门坐上黑色的平治轿车，直奔尖沙咀码头。
上午十一点，大屿山北岸，东湾工地。
海面上停着十几艘吃水极深的千吨级铁壳驳船，船舱里装满了青州英泥混合的特级水泥。
岸边几台重型履带式起重机伸长了钢铁吊臂。
刘銮熊头上戴顶黄色的塑料安全帽，脚上穿双沾满泥巴的橡胶水靴，正拿着喇叭冲海面上的船老大吼叫。
“三号船往左边靠两米！对准木桩再抛锚！”
“吊车班注意！预制沉箱里头灌的可是五羊牌五百号加青州英泥混合的特级水泥，一箱有三十吨重，钢丝绳给我挂牢了！”
看到林轩和何朝琼从码头栈桥走过来，刘銮熊把喇叭塞给旁边的包工头，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在工地上晒了几天，这位风扇厂大老板黑了一圈，人倒是格外精神。
“林生！何小姐！你们来得正好！”
“昨天晚上趁着退潮，两百号工人干了个通宵，把李超人低价卖给咱们的那四万五千吨青州英泥，全拌成混凝土灌进海底基槽了！”
“今天再把这二十个钢筋混凝土沉箱沉下去，外围的一号防波堤就算建好了，哪怕下个月刮十级台风，填海区也是风平浪静！”
旁边金门建筑的洋人总工程师查理斯，手里拿着水平仪走过来，竖起大拇指。
“林先生，刘先生是我见过的最疯狂的供货商。”
“他从北边宝安县拉来的花岗岩，硬度比香江本地石矿场的还要高出百分之十五，而且全是用炸药炸出来的方正大块头，填海的速度比我预计的快了十天！”
林轩站在岸边查看，原先泥泞的滩涂已经被铲平，大批工人正在忙着绑钢筋。
“大刘，风扇厂那边的五十万台北美订单，机器开动了吗？”
一提风扇，刘銮熊高兴地合不拢嘴。
“开了！全开了！”
“现在三班倒赶工，四月底第一批十万台古铜色吊扇就能装船发往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