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号,锡林郭勒盟。
绿皮火车在集宁站停靠换乘后,五辆贴着防风胶条的解放牌敞篷大卡车,载着《射雕英雄传》剧组七十多号人,在结了霜的黄土草甸子上颠簸了三个钟头。
车斗里铺着厚厚的干牧草。
黄目华穿了两件加绒秋裤,外头套着蒙古袍,手里抓紧车边。
车轮碾过一个土坑,他整个人被颠起半尺高,屁股磕在装轨道木箱的铁角上。
“哎哟!我的屁股啊!”
黄目华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腰,看向蹲在对面啃苹果的苗乔伟。
“三哥,你屁股底下垫的什么玩意儿?怎么我看你晃都不晃一下?”
苗乔伟把苹果核往车斗外头一丢,掀开军大衣下摆。
他身下垫着剧组用来给摄影机防震的三层海绵垫。
“傻小子,出门在外得动脑子。”
“上车前我塞给场务两包红双喜,他直接把镜头箱的海绵拆给我了。”
汤镇业蹲在角落里,脑袋上包着两条毛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风沙卷着枯草沫子往车斗里灌,他一张嘴就吃了一口沙子。
“呸呸!麦导不是说带咱们来大草原看风吹草低见牛羊吗?”
“这草才刚冒绿尖,牛羊没见着,全他娘的是黄沙子!我刚抹的发胶全粘成泥巴了!”
坐在副驾驶室里的麦当杰拉开后窗的小玻璃,冲着车斗里喊。
“都把嘴闭上!用鼻子出气!”
“前面就是外景地牧场!蒙古包都扎好了,下车先喝热奶茶,下午两点准时拍郭靖托雷赛马!”
十一点半,车队停在一片开阔的缓坡草场前。
十几座白色的毡房沿着一条半解冻的溪流排开,远处圈马场里,五十多匹半野生的蒙古马正刨着蹄子打响鼻。
翁美玲从前面那辆带暖气的北京吉普车跳下来。
她穿了身鹅黄色的定制羊皮小袄,领口镶着白兔毛,脑袋上歪戴着一顶缀了红玛瑙珠子的蒙古花帽。
看到漫山遍野的辽阔天地,她张开双臂在草地上转了个圈。
“靖哥哥!快下来看啊!好多马!”
黄目华扶着腰,一瘸一拐地从卡车后挡板爬下来,脸冻得通红。
“蓉儿,别叫靖哥哥了,你靖哥哥的腰快断成两截了。”
当地牧民老巴图牵过来五匹毛色油亮的红鬃烈马。
这种蒙古马个头不算特别高,但骨架结实,四条腿粗壮有力,眼珠子骨碌碌转。
麦当杰拿着铁皮喇叭走过来。
“阿华,阿苗,你们俩先上去遛两圈找找感觉!”
“记住,一个演草原长大的神箭手,一个演金国尊贵的小王爷,骑在马上腰板必须挺直了!”
黄目华走到那匹最大的红鬃马跟前。
他在香江沙田马场学过两天骑术,可那里的退役赛马温顺得很,跟眼前这匹喘着粗气的草原烈马完全是两码事。
巴图大叔拍了拍马脖子,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道。
“小伙子,踩稳马镫,抓紧缰绳,千万别夹它肚子!”
黄目华点点头,左脚踩进铁镫子,使劲往上一翻。
因为身上穿得太厚,加上蒙古袍的下摆是昨日服装组临时改小的尺寸,他右腿刚跨过马背,裆部传来刺啦一声脆响。
接着一股西北冷风顺着裤腿往里钻。
站在马屁股后头的汤镇业瞪大了眼睛。
“阿华!你裤裆炸线了!里头的大红秋裤都露出来了!”
黄目华老脸一红,想伸手去捂屁股,两只手一松缰绳,双腿下意识地夹了一下马肚子。
那匹红鬃马受到刺激,长嘶一声,前蹄腾空而起,紧接着撒开四蹄就往东边的草坡狂奔出去。
“救命啊!麦导!这马没装刹车啊!”
黄目华整个人趴在马脖子上,双手死死抱住马鬃,屁股一颠一颠,半截红秋裤在风中格外显眼。
麦当杰放下喇叭,揉了揉太阳穴。
“巴图老哥,快骑马去把他截回来!别让他跑进蒙古国去了!”
旁边的翁美玲捂着嘴,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麦导,我看靖哥哥不用演了,他现在这副样子,活脱脱就是刚学骑马的傻小子!”
同一时间,西南川北,九寨沟外围山道。
五彩池的水面泛着青蓝波光,四周的原始森林里还积着残雪。
杜琪峰裹着租来的羊皮袄子,蹲在五花海旁边的栈道上,手里捏着半个干硬的玉米面锅盔,就着水壶里的热水往下咽。
不远处的浅滩石头上,刘得华穿单薄的灰色粗布大侠长衫,手里提着把三十斤重的玄铁重剑模型。
那剑是道具组用硬木包铅皮做的,看着威风,拎在手里跟举杠铃差不多。
山谷里的穿堂风一吹,刘得华冻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杜……杜导,机位调好没有啊?”
“这瀑布的水花全溅我鞋里了,我十个脚趾头都没知觉了!”
杜琪峰把最后一口锅盔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子起身。
“华仔,坚持一下!咱们拍的是杨过在山谷里练剑的凄凉意境!”
“你想想,小龙女跳崖了,你一个人苦等十六年,心里头得多冷?现在这温度刚刚好,连眼药水都省了!”
刘得华吸了吸鼻子,苦着脸看了看四周。
“杜导,莲姐在九龙塘恒温棚里睡电热毯,我在海拔三千米的雪山脚下吹冷风,这也太不公平了!”
“等回香江拍古墓戏,我非得在寒玉床上多躺两个钟头不可!”
负责动作设计的元奎从树林里钻出来,手里拽着两根钢丝绳。
“华仔,别抱怨了,替身小伙子刚才拉肚子钻林子去了,今天这组踏水挥剑的镜头,你自己吊威亚上吧!”
“把钢丝扣在他腰封里头!机器准备,鼓风机就不用开了,这山谷里的野风比十台鼓风机还猛!”
刘得华认命地张开双臂,任由两个武行把铁扣锁在自己腰上。
“各部门注意!阿莱摄影机高速运转,一秒六十帧,开机!”
杜琪峰一声令下。
几个壮汉拉紧麻绳,刘得华双脚离地,贴着湖面飞掠过去,手里的玄铁重剑往水里一劈,激起一片水浪。
水花当头落下,把刘得华浇了个透心凉。
镜头后头,杜琪峰盯着取景框,兴奋得跺脚。
“漂亮!这真山真水劈出来的水花,比无线台在澡盆子里扑腾强出一百倍!”
“再来一条!华仔,刚才水花糊脸上了,把眼睛睁大点,重飞一次!”
挂在半空中的刘得华迎着寒风,欲哭无泪。
早知道拍大侠这么费命,当初在佳艺大厦就该跟梁伟朝把角色换了,去燕京王府里被七个老婆揪耳朵,也比在这儿喝冰水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