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八日，礼拜一，清晨六点半。
深水埗鸭寮街的旧唐楼里，天还没大亮，楼道里已经飘起煮白粥的米香味。
四楼的公共水龙头前，周母端着个搪瓷脸盆洗毛巾，隔壁的肥婆拎着菜篮子从五楼走下来。
“周太，早啊！昨晚你们家阿敏请客吃烧鹅，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馋得我家小兔崽子半夜起来喝了三碗水！”
周母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昨晚女儿拎着半只镛记烧鹅回来，说是帮百货公司画宣传画赚的劳务费，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镛记的烧鹅半只都要四十多块，画几张画哪来这么阔绰的工钱？
“小孩子乱花钱，我已经骂过她了。”周母敷衍了一句，转身要回屋。
肥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从菜篮子底下抽出一份昨天看剩下的《东方日报》。
“骂什么呀！周太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家里出了大明星还藏着掖着！”
“你看这报纸上印着的，是不是你们家阿敏？还有三楼老李家的阿珍、老邱家的豆豆！”
周母低头一看。
报纸版面上，自家女儿穿着米色短裙坐在课桌前，旁边还印着佳艺百货的大字招牌。
“这……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去拍这种东西了！”
还没等周母回过神，三楼突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叫骂声，跟着是藤条抽在木板床上的声响。
“邱淑贞！你给我站住！十四岁你就敢逃学去拍画报，还敢买两百多块的外国波鞋！”
“妈！今天礼拜一，我是正常放假周六去的，没逃学啊！”
“你还敢顶嘴！你老豆在五金厂干半个月才挣八百块，你哪来七百块钱？说！是不是被外头的烂仔骗去拍不三不四的东西了！”
楼道里全是邱母的大嗓门和邱淑贞绕着饭桌逃命的惨叫声。
对门李家的门推开。
李丽珍背着书包，手里抓着两个馒头，冲上四楼拍响了周家的门。
“阿敏！快走！事发了！街坊邻居全买报纸了，我妈正在厨房找鸡毛掸子呢！”
屋里穿好校服裙的周慧敏听到动静，抓起桌上装了五百块报名费的信封塞进书包，提着白球鞋就跑了出来。
“妈，我去上学了！”
“站住！周慧敏你给我把话说清楚，那五百块钱……”
周母追到门口，周慧敏已经跟着李丽珍顺着后楼梯跑了下去。
三楼拐角处，邱淑贞怀里抱着耐克鞋盒，光着脚只穿了双白袜子，正被邱母拿竹扫帚堵在楼梯口。
李丽珍眼疾手快，把书包往邱母怀里一塞：“伯母，帮我拿一下，我鞋带散了！”
趁着邱母伸手接书包的功夫，李丽珍拽住邱淑贞的后衣领，往楼梯下头一拉，三个小丫头一溜烟跑下楼。
“死丫头！晚上回来不打断你的腿！”后面传出邱母的骂声。
跑过两条街，直到看见巴士站牌，三个人才停下来。
邱淑贞把耐克鞋盒放在地上，金鸡独立地往脚上套新鞋。
“累死我了！早知道昨天就不把鞋盒带回家了，藏在阿珍床底下多好！”
李丽珍从兜里掏出被压扁的馒头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
“藏我那儿也没用，早上卖猪肉的荣叔见着我爸，直接把报纸贴我爸脑门上了，说我成了百货西施。”
周慧敏摸了摸书包里的信封：“家里这关算逃出来了，可待会儿进了学校怎么办？圣玛加利女书院的训导主任梁太，可是全九龙出了名的灭绝师太。”
提到梁太，原本还在显摆新球鞋的邱淑贞也焉了下去。
早上七点五十，圣玛加利女书院。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校门口，今天反常地围了百十来号人。
几个背着傻瓜相机的男学生，往校门里头张望。
他们怀里揣着从报摊买来的《东方日报》，还有人卷着两米高的宣传海报，也不知道是谁昨天半夜从佳艺百货外墙揭下来的。
“来了来了！穿新波鞋那个就是邱淑贞！”
“哇，本人比报纸上还要靓啊！周慧敏看这边！”
三个小姑娘刚从巴士上下来，就被隔壁学校的男生堵在路中间。
好几封画着红心的粉红信封直接往周慧敏的书包带子里塞。
周慧敏吓得往后退，后背撞到了李丽珍身上。
“你们干什么！走开啊，再塞我书包带子要断了！”李丽珍张开手挡在前面。
一个留中分头的高个子男生挤到前头，红着脸递过来两瓶维他奶。
“周慧敏同学，我是隔壁中五甲班的陈家洛，昨天买了十件你们代言的t恤，送了我三张海报，你能不能在上面签个名？”
邱淑贞一看有人送维他奶，下意识想伸手去接，手背被李丽珍打了一下。
“签什么名！我们是正经学生，不是戏子！快让开，要打预备铃了！”
正吵嚷间，校门口的铁栅栏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穿着修女袍的训导主任梁太，手里拎着一把两尺长的木戒尺，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吵什么吵！外校的男生全部给我滚回去！再敢堵在校门口，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们校长记大过！”
木戒尺在铁门上敲得砰砰响，那群男学生顿时作鸟兽散，跑出十几米还回头看。
梁太目光落在李丽珍、邱淑贞和周慧敏身上，停在邱淑贞脚上那双耐克运动鞋上。
“你们三个，不用回教室早读了，跟我去训导处！”
训导处办公室里，挂钟滴答响。
办公桌上摆着一份《东方日报》，旁边是刚从周慧敏书包里翻出来的粉红信封。
梁太拿着戒尺戳了戳报纸上那句把校服留在家里的广告词。。
“真是反了天！圣玛加利建校三十年，还没出过敢在报纸上号召全港学生不穿校服的败类！”
“李丽珍，你带的好头！还有你，邱淑贞，校规第四条写得清清楚楚，进校门必须穿白饭鱼或者黑皮鞋，你脚上穿的是什么鞋？”
邱淑贞把左脚往右脚后头藏了藏，小声辩解：“主任，这是林生和何小姐发了工钱掏钱买的……”
“住口！”梁太拍了下桌子，“学生以学业为重，谁允许你们私自接拍商业广告的？今天上午把你们家长全部叫来，写满三千字悔过书，全校广播检讨！不然就给我退学！”
一听要叫家长还要退学，周慧敏吓坏了。
她妈妈身体不好，要是知道她因为拍画报被退学，非得急出病来不可。
李丽珍急了：“梁主任，我们是礼拜六休息时间去的，又没耽误上课！何小姐说了，这叫课外社会实践！”
“什么何小姐李小姐，在学校里我说了算！”梁太拿起拨盘电话准备查家长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