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奥卑利街,黑色的平治轿车顺着皇后大道往东开。
钟初红摇下车窗,让海风吹进来。
“轩哥,雷米在墨西哥拍的那部修女戏,真能赶上六月份的档期?”
林轩翻看着老何递过来的行程表,“昆汀那小子在片场加了不少邪门的黑幽默,把当地请来的几个牧师都吓得画十字。”
“只要配乐和音效在五月中旬搞定,六月一号就能在全美两千家戏院同步开画。”
副驾驶座上的老何转过头。
“林总,现在是直接回广播道,还是去观塘看一眼?”
“早上八点钟,程龙和洪今宝已经带剧组进驻观塘那两栋废弃的染布厂了。”
“刚才剧务打来电话,说阿龙非要在今天试一下四楼顶层跳消防水管的镜头,三毛哥拦都拦不住。”
钟初红一听这话,坐直了身子。
“四楼?那得有十几米高吧!底下铺海绵垫没有?”
“铺了十几个大纸皮箱,外加两层旧床垫。”老何如实回答。
“去观塘。”
“这家伙一进片场就犯疯病,我不去盯着点,他真敢把自己弄伤。”
上午十点半,观塘工业区。
两栋四层灰砖旧厂房,外围已经拉起了红白相间的警戒线。
厂房院子里,到处堆着空汽油桶和废旧轮胎。
洪今宝穿件背心,正拿着铁皮喇叭冲四楼的天台喊话。
“阿龙!你他娘的到底绑好护具没有?”
“太阳晒得我背心都湿透了,你要是不敢跳就赶紧滚下来,换火星上去试!”
四楼天台的边缘,程龙探出半个身子,身上套着件卡其色的交通警制服。
“大师兄!别催!”
程龙往下喊道,“这根生铁水管锈得掉渣,我正拿砂纸磨呢!要是不磨滑溜点,待会儿一滑下来,我裤裆就得裂开!”
底下程家班和洪家班的十几个武师笑成一团。
平治轿车停在警戒线外,林轩和钟初红走下车。
洪今宝听见动静,把铁皮喇叭夹在腋下,小跑着迎上来。
“林生,阿红,你们怎么来这儿了?这破染布厂三年没开工,里头全是耗子屎。”
钟初红抬头望了一眼四楼顶上晃来晃去的程龙。
“三毛哥,你们来真的啊?那根铁管子看着还没我手腕粗,万一从墙上掉下来怎么办?”
“放心吧阿红,昨天焊工上去加固过,摔不死人。”
林轩走到摄影机旁边。院子四个角落架好了六台高速阿莱摄影机,机子前面立着防爆玻璃罩。
“药量不能减,但分批引爆。”
林轩指了指厂房的窗户,“今天只试四楼窗口的六个小炸点,拍阿龙破窗滑下来的近景。等整部戏杀青最后一天,再把承重柱上的炸药点着,一次性把楼炸塌。”
旁边负责爆破的师父松了口气。
“林生英明!要是今天就炸承重柱,阿龙还没滑到二楼,整面砖墙就得拍在他脑门上。”
这时候,四楼天台上的程龙扔下一张砂纸,冲底下挥了挥手。
“大师兄!我准备好了!让摄影机开机!”
洪今宝收起笑脸,举起铁皮喇叭。
“全场清场!无关人员退到五十米外!一至六号机,开机!”
六名摄影师同时按下开关,缩到防弹钢板后面。
天台上,程龙搓了搓手,没戴手套,退后几步开始助跑。
他冲到天台边缘跳了出去,爆破师按下了起爆器按钮。
轰!轰!
四楼两个大窗户炸成一片,碎玻璃带着破木框飞出来,黑烟跟着冒起。
程龙从烟里穿出,在半空中一把抱住了那根紧贴外墙的生铁水管。
他整个人顺着水管直往下掉。
从三楼滑过二楼,快到一楼顶棚时,程龙两脚在墙面上用力一蹬,松开水管在半空翻了个身,滚进下面的纸箱堆里。
十几个箱子当场被压瘪,激起一片土灰。
“救人!”
洪今宝把喇叭一扔,两百斤的胖身子跑得飞快,带着七八个武师冲了上去。
钟初红下意识抓紧了林轩的衣袖。
“轩哥,没摔坏吧?”
纸箱堆里跟着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
程龙拨开烂纸箱爬出来,满头灰土,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后背的警服烧出了两个洞。
随队医生拎着箱子跑上前拉过他的手,手掌通红,破了几处皮。
“嘶……轻点!轻点涂红药水!”
程龙疼得倒吸凉气,眼睛盯着一号机器那边,“大师兄!刚才那一跳帅不帅?火球有没有挡住我的脸?”
洪今宝走过去,没好气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帅个屁!叫你戴手套你不戴,现在手掌都磨破了皮?晚上回家拿脚丫子吃饭啊!”
“戴手套抓不紧铁管嘛!”
程龙挣开医生的手,一瘸一拐地跑到林轩面前,献宝似的炫耀,“林生,这镜头放到北美去,那些鬼佬绝对没见过!”
林轩看了一眼他鼻子上的创可贴,跟身后的老何交代。
“去给全剧组买两百份冰镇绿豆沙,另外从财务支五万块营养费,今天所有进火场的武师,每人发两千块危险津贴。”
院子里的武师们齐声欢呼。
程龙摸了摸自己烧焦的后背,嘿嘿直乐。
“林生,刚才我在空中看了一眼,三楼那个空调外机的位置挺不错,要不我再上去跳一次,顺便把那个铁架子踢爆?”
“你给我滚去涂药!”
洪今宝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再跳一次,观塘警署的防暴队就该过来抓人了!”
不远处的马路上,徐客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那儿,手里捧着个盒饭,边扒拉米饭边看热闹。
等硝烟散去,他把空饭盒往垃圾桶里一丢,拍拍屁股走到林轩跟前。
“林生,这手爆破玩得挺溜啊。”
徐客指了指还在冒烟的厂房,“明天《六指琴魔》在影视城开机,你把爆破师借我用两天呗?我想在山坡上埋三十个炸点,林清霞一弹琴,整座山的石头跟着炸开,那画面绝对带劲!”
钟初红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徐老怪,清霞姐昨天才跟我抱怨,说你让人做了三十斤重的铁琴给她背着,现在你还要拿炸药炸她?”
“艺术嘛!不炸怎么体现天魔琴的威力?”
徐客理直气壮地捋了捋山羊胡,“大不了我让人把炸点埋远三尺,绝对不熏黑她的红袍子!”
林轩直接拒绝:“爆破师留在《警察故事2》剧组,哪儿也不去。你的炸点让元华找武行兄弟用黑火药包对付一下,少拿请霞当程龙使唤。”
徐客讨了个没趣,耸耸肩,转身又去跟道具师研究他那把会喷火的古琴去了。
中午十二点,老何的传呼机滴滴响了两声。
他去街角佳艺百货回了电话,走回来向林轩汇报道。
“林总,跑马地马会总行那边传来消息,深水埗中了二等奖的三家人去兑奖了。”
“无线台的吴雨带着两个摄影记者堵在马会门口,非说那张彩票是咱们找托儿演出来的假戏,正拉着李丽珍她们几个盘问呢。”
林轩挑了挑眉:“吴雨?他那个《飞雕侠侣》拍完了?”
“早黄了,那只苍鹰把男主角抓破相,赔了十几万医药费。”
“现在王天林的《横财三千万》收视率扑街,吴雨估计想抓咱们的把柄,挽回一点颜面。”
“给亚视新闻部打个电话,派两辆采访车过去。”
林轩拉开车门,让钟初红先上车,“有人免费帮咱们的电影炒热度,要是不接招,岂不是辜负了吴总监的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