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跑马地,马会总部大厦。
今天来大厅办理马主登记和兑奖的人本来不多。
不过一楼兑奖大厅的旋转门外头,早早围满了看热闹的市民和端着相机的报社记者。
大厅里头,李父紧紧抱着黑色手提包。
包里装的是刚从贵宾室提出来的六万块港币现钞,还有两张各六万块的汇丰银行本票。
李母、邱母和周母三个妇道人家,在旁边把李父围在正当中,瞅谁都觉得像扒手。
李丽珍、邱淑贞和周慧敏昨天跟学校请了假,穿着圣玛加利女书院的百褶裙校服,老老实实站在母亲身后。
“让一让!都让一让!我们是无线电视台《今日睇真d》节目的!”
人群外头,吴雨指挥两个扛着摄像机的大汉挤开一条路。
他手里拿着根连线话筒,直接怼到李父鼻子下。
“这位阿叔,我是无线台的吴总监!”
“外头都在传,你们这张中了十八万二等奖六合彩,是佳艺公司提前买好塞给你们做宣传的!请问林轩给了你们多少钱出场费?”
李父在五金厂干了半辈子钳工,哪见过十几台照相机对着自己闪光灯乱闪的阵仗。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闺女去佳艺戏院买电影票,售票员当场从箱子里抽出来的!”
“当场抽出来的?哪有这么巧的事!”
吴雨冷哼一声,转过身对着自家的摄像机镜头,摆出一副揭露真相的派头。
“各位观众,大家都看到了!这三个女学生,上个月刚刚替佳艺百货拍过平面广告,这个礼拜看佳艺的电影就中了十八万!”
“全港五百多万市民,怎么别人买票只中二十块安慰奖,偏偏她们佳艺的兼职模特能中二等奖?这分明就是联手做局,欺骗广大市民进戏院买票的奸商把戏!”
周围不明真相的几个街坊听他这么一分析,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不会吧?难道真是内部定好的?”
“我说呢,昨天拉着老婆买了八张《富贵逼人》的票,送的四张彩票一个字都没对上!”
邱母是个暴脾气,平时在深水埗菜市场砍价就没输过谁。
一听这男人诅咒自家到手的六万块钱是假账,她手里的塑料菜篮子直接抡了过去,丢在吴雨脑门上。
“我呸!你个烂嘴的扑街仔!”
邱母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喷了吴雨一脸,“老娘昨天在菩萨面前磕了八十个响头才求来的横财,你敢咒我是托儿?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吴雨被菜篮子刮掉了半边假发片,捂着脑门往后退了两步。
“泼妇!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一边扶正头顶的假发,一边把话筒递向后头的邱淑贞,“小妹妹,大人教你说谎是不对的,老实告诉全港市民,是不是何朝琼私下把中奖彩票塞给你的?”
十四岁的邱淑贞眼珠子一转。
“阿叔,你脑袋被鸟屎糊住啦?”
“六合彩是礼拜六晚上八点半才摇出来的,我们是礼拜六早上十点钟去戏院买的票!”
“要是林生和何小姐早上十点就能知道晚上摇什么号码,他干嘛不自己去买十注头奖把马会赢光,还要把十八万送给我们啊?”
这话一出,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围观的记者和街坊爆出一片哄笑。
《东方日报》的记者端着相机连按快门,大声起哄。
“对啊!吴总监,六合彩是马会太平绅士现场摇出来的,佳艺早上送票的时候怎么知道哪个号码能中奖?难道无线台拍戏能未卜先知啊?”
“哈哈哈哈!我听说无线台前阵子拍《飞雕侠侣》,被真老鹰拉了一脸屎,我看这位吴总监是被鸟屎迷了心窍吧!”
吴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举着话筒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光想着抓佳艺模特中奖的空子,倒把买票时间和开奖时间的先后给忘了。
李丽珍拉着周慧敏站出来,冲着亚视刚赶到的两台摄像机,大大方的亮出手里的马会兑奖单据。
“各位街坊!我们三个真的是花三十块钱买了六张《富贵逼人》的电影票,售票姐姐随手抽给我们三张彩票!”
“电影特别好看,看完电影就能沾财气,我妈说了,下礼拜六我们全家还要去佳艺戏院看第二遍!”
周慧敏也在旁边乖巧地点头。
“我已经拿这笔钱交了钢琴考级费,剩下的钱我妈妈说要存进汇丰银行,留着以后读大学用。谢谢林生,谢谢佳艺电影!”
“说得好!”
人群外传来一声喝彩。
马会公关部的洋人经理迈克尔,在两名保安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迈克尔走到大厅中央,扫了一眼面如土色的吴雨。
“这位无线台的先生,请你立刻收回刚才那番言论!”
迈克尔用流利的粤语说道,“香江赛马会的六合彩摇奖,全程有会计师行和太平绅士监察,绝对公平公正!你怀疑这三位小姐的彩票有内幕,就是在质疑我们马会的公信力!”
“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无线电视台不就此事向马会出具书面道歉信,我们将取消无线台下半年所有赛马日的转播权,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取消赛马转播权!
吴雨两条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香江人最迷跑马,要是无线台因为他的嘴贱丢了跑马日的转播权,何佐芝非得把他装进麻袋里扔进维多利亚港喂鱼不可!
“误会!迈克尔先生,纯粹是口误!”
吴雨把话筒往助导怀里一塞,顾不上扶正歪掉的假发,冲着洋人经理连连拱手。
“我这就是跟小朋友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说完,他扯上还在录像的无线台摄像师,扒开人群,钻进路边的面包车溜了。
大厅里响起一片起哄的嘘声。
老何站在门外的石柱旁边,看着开走的面包车,朝身后的四个佳艺安保招了招手。
“过去护送李先生他们上车,直接送回深水埗,顺道带他们把那六万块现钞存进汇丰银行,免得路上招贼。”
李父见佳艺的何总派了平治车和人手护送,拉着老何的手连声道谢。
坐进平治车后排,邱淑贞伸手摸了摸真皮座椅,兴奋的推了推身旁的李丽珍。
“阿珍,六万块啊!我妈刚才在贵宾室数钱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还是我帮她数的!”
“我爸说了,今天晚上不去大排档了,直接去深水埗最大的琼华酒楼摆两桌,请整栋楼的街坊吃乳猪拼盘!”
李丽珍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美滋滋的。
以前在学校,她们三个只是住在旧唐楼里的穷学生,连买双五十块的白球鞋都要攒两个月零花钱。
可自从大年初一在戏院遇到陈百强和何小姐,短短两个月,不但给百货公司拍上了画报,家里还平白添了六万块钱。
“阿敏,你刚才在镜头前笑得真好看。”
李丽珍看着坐在靠门位置的周慧敏,“明天《东方日报》肯定又要把你的照片登在头版上了。”
周慧敏伸手摸了摸书包里的存折,小声说道。
“登不登报都没关系,只要我妈不用再去制衣厂剪线头熬通宵,我就知足了。”
“礼拜六何小姐通知我们去浅水湾拍夏装,这次说什么我也不能收那个七百块的红包了。”
邱淑贞听完一把按住她的嘴。
“傻阿敏!你不收红包,难道我跟阿珍也不收啊?何小姐那么有钱,咱们帮她把衣服卖光光,收点跑腿费怎么了!”
三个小姑娘在车里笑闹起来。
傍晚,亚视六点半新闻播出了跑马地兑奖大厅的那段实录。
吴雨顶着歪假发狼狈逃窜的画面,一刀未剪地传进了全港千家万户的电视机里。
街坊邻居看完了新闻,心思全活了。
晚上七点不到,旗下九十六家戏院的售票大厅,差点被狂热的市民挤爆。
连周二、周三的工作日电影票,都在短短两个钟头内被抢购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