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塘,影视城。
这里在搭《人吓人》的主场景马家镇义庄和纸扎铺。
为了追求逼真,林证英特意带道具组去大埔的乡村请了三个扎纸活的老手艺人。
前后忙活了五天,棚里到处摆着跟真人大小的纸扎童男童女、纸扎白马,边上还放了套用彩纸糊出来的寿服假人。
下午五点半,剧组刚放完晚饭。
灯光师去外头抽烟了,棚里只留了几个几十瓦的昏黄灯泡。
钟初红手里拎着个食盒,从走廊拐了进来。
林轩让她过来试戏里女主角阿云的民国新娘喜服,顺道给林证英和洪今宝带点莲子羹。
“英哥?三毛哥?”
钟初红喊了两声,棚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纸扎白马发出的沙沙声。
她走过两口没上漆的杉木棺材,前面的太师椅上坐着个穿寿服的假人。
那假人脸上涂着两团高原红,眼睛闭着,做得跟活人一模一样。
钟初红放下食盒,好奇地凑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假人的肚皮。
软乎乎的,还带着点热乎气。
“咦?现在的竹篾里头还塞棉花啊?”
钟初红嘟囔了一句,又伸手去捏假人脸上那两坨红胭脂。
就在她的手指刚碰到假人鼻尖的时候,那个闭着眼的纸扎寿人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钟初红纵然胆子不小,冷不丁被个纸扎人喷了一脸热气,也吓得魂飞魄散,抓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就往那假人脑袋上抽。
“鬼啊!林证英你死哪儿去了!纸人活过来了!”
“别打!阿红别打!是我啊!”
纸扎寿人抱住脑袋,从太师椅上蹦起来,笨拙地往棺材后头躲。
寿衣被棺材角刮开一道口子,露出洪今宝那身标志性的肥肉和白背心。
钟初红举着鸡毛掸子停在半空。
“洪今宝!你有毛病啊!大傍晚的穿死人衣服坐在这儿装神弄鬼!”
洪今宝苦着脸,心疼地摸着身上被撕破的彩纸。
“阿红,哪有装神弄鬼!这身行头是老师傅糊了两天两夜才弄好的,连接缝处都是拿糯米浆糊粘在我身上的,脱下来就废了!”
“刚才吃饱了犯困,坐在这儿打个盹等打光,一动不敢动,谁让你手欠过来捏我鼻子的!”
正说着,林证英手里端着个罗盘,穿道袍从道具间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洪今宝身上破开的大洞,脸一下子黑了。
“三毛哥!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穿上纸衣不准劈叉!这下好了,张伯已经回大埔去了,谁给你补这个口子?”
洪今宝把锅甩给钟初红:“你找阿红算账去!她差点拿鸡毛掸子把我天灵盖给敲碎了,我不躲等着演真死尸啊?”
钟初红理亏,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丢,打开食盒盖子。
“行了行了,算我的错!我让家里炖了冰糖湘莲,你们俩一人一碗消消火。寿衣破了怕什么,待会儿拍戏的时候用干冰喷点白烟挡住不就行了?”
林证英走过来,接过瓷碗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
“也只能这么办了。阿红,你的凤冠霞帔在里头更衣室,赶紧去换上吧,待会儿第一场就拍你和三毛在灵堂拜堂的戏。”
二十分钟后,摄影棚里点起了十二根白蜡烛。
两台造雾机开着,地上滚着厚厚一层白烟。
钟初红换了件暗红色的民国嫁衣,头上戴着绒球凤冠站在灵堂中间
她本来就长得明艳大气,被摇曳的烛光一照,既没有女鬼的阴森,反倒多出几分凄艳的味道。
洪今宝裤腿上贴了两道红胶布,在对面平举着双手,木着身子学纸人走路。
林轩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棚,站在监视器后面,跟执行导演午马站在一块儿。
“各就各位,预备,开始!”午马喊了一声。
林证英捏着法诀念念有词,桃木剑挑进香炉带起一星火花。
“一拜天地!”
洪今宝脑袋机械地往下一低,脖子后头的纸糊高领咔嚓响了一声。
钟初红盖着红盖头,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按照排练好的步子往前半步,弯腰行礼。
钟初红头顶那顶五斤重的铁丝凤冠,结结实实磕在了洪今宝的下巴上。
“哎哟我的妈呀!”
洪今宝捂着下巴仰面摔倒,把身后摆满苹果和猪头的供桌撞塌了半边。
大猪头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正好停在林证英的布鞋前头。
林证英端着桃木剑,无奈地抬头看天。
钟初红掀开盖头揉了揉脖子,瞧见洪今宝躺在碎纸片和苹果堆里哎哟直叫,忍不住笑了出来。
“三毛哥,你这是拜堂还是抢亲啊?把人家的供桌都给掀了!”
洪今宝吐出嘴里的一块纸屑,揉着下巴坐起来。
“阿红,你那顶帽子是用铁打的吧?差点把我大牙给磕飞了!不行了,这身纸寿衣报废了,今天收工!”
监视器后头,午马苦着脸看向林轩。
“林生,这……道具组重做一套纸甲最快也得明天下午,今晚的夜戏怕是拍不成了。”
“拍不成就不拍,把灯光调亮,先拍林证英在镇上抓小鬼的文戏。”
林轩走上前,伸手把钟初红头上歪掉的凤冠摘了下来。
“去卸妆吧,这破衣服透气性差,穿久了容易闷出汗疹。”
钟初红顺势把凤冠丢给旁边的服装小妹,甩了甩酸痛的肩膀。
“还是你有良心。这三天拍了四场哭坟的戏,眼药水都滴完两瓶了,晚上你得请我吃避风塘炒蟹补一补。”
“吃什么炒蟹,回家吃汤圆。”
“刚才施南胜从洛城打来越洋电话,雷米那部《鬼修女》今天下午在福克斯内部搞了一场小规模试映。”
原本还坐在地上揉下巴的洪今宝耳朵一竖。
“林生!鬼佬那边反应怎么样?有没有咱们这纸扎人吓人?”
林证英也放下桃木剑,走过来听信儿。
“两百个提前进场的北美观影团成员,放了不到四十分钟,跑出去吐了十几个。”
“特别是昆汀客串的那个盗墓贼,在棺材里被修女拧断脖子的镜头,把福克斯发行部主管都吓坏了。”
“韦恩当机立断追加三百万美金宣发,准备在全美五百家首轮影院摆放带心率监测的电击急救椅,哪位观众心跳不过百撑完全场,影票全免。”
洪今宝听得目瞪口呆。
“乖乖!把电击椅搬进影院?这帮洋鬼子玩得比咱们还野啊!”
“阿英,看来咱们这纸扎人还得加点猛料!明天我让人去买两桶猪血淋在纸马身上,不能让那个叫雷米的鬼佬把咱们的风头全抢了!”
林证英赞同地点头:“没错,明天那场借尸还魂的戏,我让人把棺材板钉死,你在里头用真气顶开!”
洪今宝脸色一僵:“不是……阿英,我哪来的真气?钉死了我怎么喘气啊?”
“拿电钻给你在棺材底钻两个眼,插根吸管进去就行。”林证英转身去跟木工商量了。
看着洪今宝在后头追着林证英求饶的滑稽场面,钟初红挽住林轩的胳膊,往更衣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