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清水湾外景。
后山坡的荒草地上，十几名武师正拉着四根钢丝绳，往铁架子底下塞沙袋。
徐客头顶鸭舌帽，正蹲在一个一米多长的黑木琴盒前鼓捣着什么。
元华穿件练功衫，在旁边探头探脑。
“徐导，你往琴盒底下塞了两根煤气管，待会儿清霞背着这玩意儿在天上飞，万一漏气把她头发点着了怎么整？”
“胡扯！我这是请铜锣湾打火机厂的老师傅专门焊的阀门！”
徐客拿螺丝刀拧紧接口，抬手拍了拍琴盒盖子，“只要按一下侧面这个铜钮，火苗能窜出去三尺远，绝对烧不着后背！”
不远处的化妆棚下，林清霞已经换好了宽袖长袍。
她手里捧着保温杯，小口喝着西洋参茶，听见两人的对话，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坐在一旁陪她看剧本的关佳慧放下手里的画报，冲着草地中央喊了一句。
“徐老怪！林生昨天才交代过不准拿清霞姐当程龙使唤，你今天就把煤气管子往她背上绑啊？”
徐客扭过头，摆出一副替艺术献身的表情。
“佳慧，这叫视觉冲击！你想想看，月黑风高，六大门派的高手围攻上来，天魔琴突然喷出三尺大火，多有压迫感！”
“这么有压迫感，你自己先试一回呗。”
遮阳棚后头传过来一道声音。
林轩踩着草皮走上前，身后跟着拎着早茶食盒的老何。
徐客一见老板来了，麻利地把螺丝刀往裤兜里一揣。
“林生，这么早过来查岗啊？我正跟元华调试这把一号机关琴呢，安全得很！”
林轩低头看了一眼草地上摆着的黑铁气罐，抬脚在罐体上踢了踢。
“丁烷气罐？徐大导演，你是拍武侠片还是拍焊工纪录片？”
林轩指了指旁边的元华，“把琴盒给徐导背上，让他自己在原地按两下，什么时候把山羊胡子烧干净了，什么时候再给演员用。”
周围十几个龙虎武师憋着乐。
元华最听老板的话，拎起三十来斤的机关琴盒就要往徐客肩膀上套。
“别别别！我试！我拿手举着试还不行吗？”
徐客把琴盒架在旁边的木箱子上，蹲下身子伸长胳膊，摸索着按下了侧面的铜按钮。
琴盒前端没有喷出预想中的火苗，底座接缝处冒出一股黑烟。
紧接着，火苗顺着导气管窜了回来，燎了徐客一脸。
元华眼疾手快，抄起地上的湿麻袋直接扣在琴盒上，三两下把火苗扑灭。
等麻袋掀开，徐客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他那顶破鸭舌帽的帽檐黑了半边，下巴上那撮山羊胡子卷成了焦黄色，鼻孔下头挂着两道黑灰。
“咳咳……气压稍微高了一点点。”
徐客吐出一口黑烟，抹了一把脸，结果把煤灰抹得满脸都是。
关佳慧拿手帕捂住嘴，差点笑出眼泪来。
“清霞姐，幸亏林生来得早，要不然明天的娱乐版头条，就得变成大美人片场变包公了！”
林清霞也是哭笑不得，从桌上抽了两张湿纸巾递给元华。
“徐导，我看这火还是留给后期师傅在胶片上画吧，我这把骨头可经不起你这焊工手艺折腾。”
“画出来的哪有真火带劲！”
徐客接过湿纸巾胡乱擦了擦鼻子，犹自嘴硬，“道具师！把阀门口径改大两分，加装一层石棉隔热板！上午先拍吊威亚飞越山涧的镜头，不喷火了！”
林轩看他终于消停了，转头叮嘱元华。
“威亚绳索每拍三条必须检查一次卡扣，底下铺满三层厚海绵垫，少一层我拿你是问。”
“林生放心，洪家班的威亚全港最稳当！”元华保证。
在清水湾盯完了第一组飞天镜头的试拍，时间刚过十点半。
林轩没有久留，带着老何坐车返回观塘。
影视城外头，停着一辆改装过的加长版房车。
为了照顾陈玉莲，林轩特意让人把摄影棚改造成了《神雕侠侣》的活死人墓内景。
推开隔音门，里头没有普通摄影棚那种闷人的油漆味，温度停在舒适的二十四度。
棚顶挂满了用发泡橡胶做成的钟乳石，几条引流槽里淌着清水，滴滴答答落进底下的浅水池里。
此时正赶上换灯光的间隙。
负责棚内文戏拍摄的副导演正指挥场务往石棺旁边铺干冰管道。
林轩放轻脚步绕过一面假山石壁，往里头的内室走去。
半空中，一根两指宽的白色锦带横跨两根石柱，离地有一米五高。
锦带底下铺着厚实的鹅绒软垫。
陈玉莲穿了一袭素白的纱裙，长发散在肩头，侧身躺在半空那根锦带上。
林轩走近了才发现，这位姑奶奶怀里抱着个暖手宝，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居然在绳子上睡着了。
站在软垫旁边的菲佣见林轩过来，刚想开口打招呼，被林轩竖起食指拦住了。
林轩走到锦带下方，仰头看了一会儿。
棚顶打下来的柔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嘴角边还挂着一点口水，稍微破了点功。
林轩伸手捏了捏她垂在锦带外头的一只绣花白布鞋。
陈玉莲身子晃了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站在底下的男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伸手揉了揉眼睛。
“刚到，全港也就你陈大小姐心大，吊在半空还能睡得打呼噜。”
林轩张开双臂，“下来吧，躺久了腰受不了。”
“我才没打呼噜。”
陈玉莲小声嘟囔了一句，松开手里的暖手宝，身子一偏，从锦带上滑了下来。
林轩稳稳把人接进怀里，顺手帮她理了理散开的头发，抱到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菲佣连忙端来一杯温热的红枣枸杞水。
陈玉莲捧着杯子喝了两口，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调试机器的摄影师。
“杜导昨天从九寨沟打来电话，说华仔在那边冻得天天流鼻涕，问我这边的古墓内景什么时候能拍完。”
“让他等着。”
林轩把老何拎来的燕窝盅打开，递了把瓷勺过去，“你的戏份每天只拍三个钟头，什么时候状态好什么时候拍，谁敢催进度我就扣谁奖金。”
陈玉莲接过勺子，舀了一口燕窝送进嘴里，弯了弯嘴角。
“你这么惯着我，外头那些人又要说我是片场恶霸了。”
“谁敢说？影视城都是咱们家的，你在自家屋里睡觉，天经地义。”
正说着，副导演跑过来请示。
“林生，莲姐，干冰机和蜂群特效灯都调好了，拍一条小龙女玉蜂针退敌的近景，拍完就能放午饭了！”
陈玉莲三两口把剩下的燕窝吃完，把空碗塞回林轩手里，提着白裙子起身。
“看好了，让你瞧瞧什么叫古墓派掌门。”
她一甩长袖走回石棺前，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场记板打响，鼓风机吹起，干冰白雾漫过脚踝。
陈玉莲指尖夹着三枚道具银针，眼神冷冽如霜。
监视器后面的副导演看得连连叫好，一条过关。
收工铃声响起，林轩拎起藤椅上的披肩走过去，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走吧，古墓派掌门，回家喂奶去了，二小子早上醒来没见着你，正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