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城。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月宗议事厅，将青砖地面映出一片斑驳光影。厅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这偌大的厅堂愈发安静。
腾翊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刚批完的文书，眉心微微蹙着。
案头堆叠的卷宗足有半尺来高，全是这两日积压下来的事务——月宗在江淮各处的分坛要钱粮、要人手，几个州府的香主为了地盘起了争执，还有新吸纳的门徒需要登记造册……桩桩件件都得他过目。
自从接掌月宗宗主之位，腾翊便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宗主，宿州分坛的这份请款单有问题。”
身侧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胧姬站在案旁，一袭青衫素净利落，乌发束得一丝不苟。她将一份文书递到腾翊面前，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字：“上月刚拨了三百石粮草，这个月又要二百石，数目对不上。我已经让人去核了，八成是那位张香主在账目上动了手脚。”
腾翊接过文书扫了两眼，嘴角微扬：“你倒是比我还上心。”
“我是怕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胧姬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去整理另一摞卷宗。
腾翊笑了笑，没接话。
这三个月来，若不是胧姬在一旁盯着，月宗这些繁杂事务只怕早把他淹没了。她比自己大三岁，又是青莲尊者栽培出来的，办事老练，心思缜密，有她辅佐，他才敢放手去抓那些真正紧要的事。
只是这女人嘴上从来不饶人。
腾翊把宿州那份文书批了“驳回重核”四个字，丢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是徐州传来的消息，说当地有几股小势力想并入月宗，问宗主收不收。
他提笔正要写批复，忽然停住了。
视线越过案头那堆卷宗，落在厅堂正中的牌匾上——
“皓月当空”。
四个大字用的是鎏金隶书，笔力雄浑，是小明王亲自题写赐予月宗的。匾额下方供着一尊月轮神像，香烟袅袅，整个议事厅便笼罩在这股淡淡的檀香味里。
腾翊盯着那块匾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矜持的、克制的笑，而是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的那种，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十九岁。
他今年才十九岁。
换作旁人家的子弟，这个年纪还在学手艺、当学徒，或者给哪个大人物跑腿当跟班。而他腾翊，已经是一宗之主了。明王宫之下，日月两宗并立，月宗辖江淮数百里地面，门徒数以千计。这份家业，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挣不来。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还在弥勒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啪。”
一卷文书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头顶。
腾翊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好好办事，又在傻笑什么？”
胧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侧，手里还捏着那卷文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午后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那张清冷的面孔映得明暗分明，一双凤眼里写满了嫌弃。
“我哪有傻笑。”腾翊正了正神色，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还不叫傻笑？”胧姬把文书搁在他面前，“这份是颍州送来的名册，新吸纳的门徒一共一百一十二人，你过目一下。”
腾翊拿起名册翻了翻，嘴上随口道：“我就是看看那块匾，想想这三个月……”
“想什么？”
“想我才十九岁，就是宗主了。”腾翊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你说，这天下有几个十九岁就能——”
话没说完，胧姬又是一卷文书拍过来。
这次他没躲开，正敲在脑门上。
“你——”
“十九岁的宗主大人，先把这些文书批完了再得意也不迟。”胧姬面不改色，语气平平淡淡，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你是不是欠收拾”几个大字。
腾翊揉着脑门，瞪了她一眼。
这女人，当着外人的面好歹还叫他一声“宗主”，客客气气地行礼问安，进退有据。可只要议事厅的门一关，外人都退出去，她就原形毕露了。该敲打敲打，该数落数落，一点都不给他留面子。
“胧姬，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宗主？”腾翊故意沉下脸。
“没忘。”胧姬垂下眼帘，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像换了个人，“宗主在上，属下不敢造次。”
腾翊刚要满意地点头，就听见她补了一句：
“只是丞相临行前特意交代过，说宗主年少，难免心浮气躁，让属下多看顾着些。若宗主有不妥之处，该说就要说，该劝就要劝，不必顾忌上下尊卑。”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丞相的原话是——‘那小子上头没人管着，迟早要飘到天上去，你给我管住了。’”
腾翊：“……”
刘福通。
又是刘福通。
那位明王宫的大总管，韩宋王朝真正的掌舵人，表面上把月宗交给他打理，背地里却安了个胧姬在旁边盯着。美其名曰“辅佐”，实际上跟栓了根缰绳没区别。
“刘丞相倒是会挑人。”腾翊哼了一声。
“刘长老说，宗主天资聪颖，缺的只是一块磨刀石。”胧姬说完，把那一摞还没批完的文书往他面前推了推，“所以，磨刀石请您继续批文书。”
腾翊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他决定不跟这个女人一般见识。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腾翊一份接一份地批着，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月宗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每份文书背后都牵扯着几百上千人的生计，稍有不慎就会闹出乱子来。
胧姬在一旁整理归档，动作娴熟利落。她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该驳的就驳，该催的就催，许多事情根本不用腾翊开口，她就已经安排妥当了。
腾翊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搁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又忍不住抬头去看那块“皓月当空”的牌匾。
这一次，他没有笑。
十九岁当上月宗宗主，确实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但这份差事，远没有他以为的那般风光。月宗上下几千号门徒，江淮地面好几处分坛，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刘福通把这副担子交给他，是赏识，也是考验。
而胧姬……他侧头看了那女人一眼。
她正低头核对一份账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神情专注而认真。三个月来，她每天天刚亮就到议事厅，夜里常常比他走得还晚。月宗的每一件事，她都比他先想到、先做到。
有她在，他才敢放心地看那块匾，得意那么一小会儿。
“看够了没有？”胧姬忽然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腾翊不慌不忙地收回视线：“我在看匾，又没看你。”
“匾在头顶，你刚才看的是左边。”胧姬面无表情地拆穿他，随即把一摞批好的文书抱起来，“宗主若是闲得没事做，不如去库房看看这个月的物资清点。赵管事说有几笔数目对不上，我已经让人重新核了，但还得您亲自去一趟。”
“又去库房？”腾翊皱了皱眉，“昨天不是刚去过？”
“昨天去的是粮库，今天是物资库。”胧姬把文书理好，转过身来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宗主若是嫌累，可以继续坐着。只是回头刘丞相问起来，属下只好如实禀报——宗主把时间都花在看匾上了。”
腾翊站起身来。
“走，去库房。”
他大步朝厅外走去，经过胧姬身边时，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胧姬，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毒了。”
胧姬抱着文书跟在他身后，闻言脚步未停，语气如常：
“承蒙宗主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