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的夏日，热浪蒸腾如沸。
日月神殿坐落在城中，红墙黛瓦，殿宇森然，远远望去便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这里是韩宋王朝的根基所在，也是天下义军的精神所向。小明王居正中，统摄全局，其下便是日月两宗，分理内外事务，拱卫着这新生王朝的命脉。
日宗居左，月宗居右，两座殿阁相距不过数百步，外观规制别无二致，皆是皇宫制式。但走进去，便知别有洞天。
日宗殿中梁柱粗犷，高敞开阔，四壁绘有日月同辉的彩画，金石之色张扬夺目，处处透着恢弘气派。而月宗则截然不同——飞檐翘角之下，雕花窗棂透着柔和天光，厅内陈设精致典雅，一几一案皆有章法，连屏风上的绣纹都是细针密线勾勒的兰草与流云。
晏司楚穿过月宗的前廊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青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发束玉冠，步履从容，整个人如同夏夜里一泓清泉，沉稳而内敛。身后跟着的侍女晓怜不过十五六岁，一双杏眼灵动活泼，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好奇地四处张望。
“宗主，月宗这边的廊柱上怎么还雕着花？”晓怜压低声音问。
晏司楚淡淡一笑：“各有各的规矩，莫要妄议。”
晓怜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言。
穿过二进院落后，便到了月宗的正厅。厅门敞开着，里头已经有人等着了。
腾翊歪在靠窗的榻上，一手撑着下颌，一手翻着案上的一叠公文。
他身上穿着月白色交领长袍，袖口宽大，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整个人看起来随性至极，全然没有一宗之主该有的端肃模样。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月宗制式的青色襦裙，面容清冷，眉目间透着一股不容亲近的锐利。她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书上勾画批注，动作干脆利落，眼神沉静如水。
这女子便是胧姬，腾翊的副手。
“来了？”腾翊抬眼看见晏司楚，也不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扬了扬下巴，“坐吧，茶已经让人备下了。”
晏司楚对他这副做派早已习惯，也不计较，在另一侧的椅子上落座。晓怜规规矩矩地站到他身后，手里的文书放在桌上。
胧姬搁下笔，起身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晏宗主。”
“胧姑娘不必多礼。”晏司楚颔首回礼。
腾翊从榻上坐直了些，随手把那叠公文推到一边，伸了个懒腰，然后指着胧姬，语气戏谑地对晏司楚道：“你看看她，一本正经的。不过我跟你说实话，她可是真毒舌。平日里跟我说话，十句里有八句在挑刺，剩下两句是催我干活。”
胧姬面不改色，伸手便要去敲腾翊的脑门——动作熟稔得很，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但手刚抬起来，她忽然意识到晏司楚在场，动作生生顿住，收了回去，只冷冷瞥了腾翊一眼：“宗主在外人面前也要揶揄下属，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腾翊哈哈一笑：“外人？晏司楚算外人？”
晏司楚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不置可否。
晓怜站在后面，看着胧姬抬手又收手的模样，忍不住捂嘴笑了出来：“胧姐姐，下手可不能太重哦。”
胧姬转头看了晓怜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接话，但那冷冰冰的神色里分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腾翊倒是来了精神，冲晓怜笑道：“你这丫头比你主子会说话。”
晓怜缩了缩脖子，躲在晏司楚身后，不敢再吭声。
晏司楚放下茶盏，神色从容地开口：“说正事吧。王朝如今四面皆敌，粮草辎重的调配，日宗这边已经拟了个章程出来，你先过目。”他抬手示意小怜将文书递过去。
晓怜赶紧上前，把文书呈到腾翊面前。
腾翊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少顷又舒展开，把文书递给胧姬：“你看看。”
胧姬接过，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沉吟片刻道：“日宗的方案大体可行，但有两处需要商榷。其一，淮西方向的粮道目前仍受元军游骑威胁，若按此调配路线，风险不小。其二，各地义军新附不久，人心未定，征调力度不宜过大，否则适得其反。”
晏司楚点头：“第一点我已有考量，需月宗这边调一队人沿途护送。第二点——”他看向腾翊，“你怎么看？”
腾翊双手枕在脑后，又靠回榻上，懒声道：“胧姬说的就是我要说的。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结果就行。”
胧姬面无表情：“宗主，这是公务。”
“我知道是公务。”腾翊眨了眨眼，“你们不是已经在商量了吗？我听着呢。”
晏司楚摇了摇头，不与他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转向胧姬道：“那便依胧姑娘的意思，粮道一事由日宗出粮、月宗出人，两边协同。至于征调力度，可先以三成为限，待秋后再酌情增加。”
胧姬提笔在文书上批注了几行字，点头道：“如此可行。”
正事谈完，厅中的气氛松快了许多。
腾翊忽然开口：“你们日宗最近是不是又在修缮殿阁了？我前天路过，听见里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晏司楚道：“只是加固几处梁柱，年久失修，不得不修。”
腾翊嗤了一声：“你那日宗本来就够气派了，再修下去，我这月宗怕是要被比到地缝里去。”
晏司楚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日宗恢弘，月宗雅致，各有所长，何必妄自菲薄。”
“他哪里是妄自菲薄，分明是在说酸话。”胧姬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腾翊被她噎了一下，指着她对晏司楚说：“看见没有？就这，我说什么来着？”
晓怜又忍不住笑了。
晏司楚唇角微弯，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上，沉默片刻后道：“腾翊，你说这天下大势，将来究竟会如何？”
腾翊难得地敛了几分懒散，坐直了身子，望向窗外。夏日的阳光炽烈，照得院中的梧桐树叶泛着油亮的绿意。
“元寇失了天命，这是定数。”腾翊的声音不似方才那般随意，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但韩宋能不能取而代之，不在于一时一地之得失，而在于人心。粮草、兵马、城池，这些都是枝叶，根基在人心所向。”
晏司楚点头：“明王宫之所以立于亳州，便是以此为根基。小明王在，人心便不散。日月两宗在，王朝便有骨架。”
胧姬放下笔，接话道：“如今各路义军虽奉大宋王朝为正朔，但各怀心思者不在少数。日后若小明王不能服众，恐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之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腾翊挥了挥手：“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眼前先把该做的事做了，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晏司楚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你说得对。”
夏日的光影在厅中缓缓移动，四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如同这乱世里无数交错的人心与命运。
不知不觉间已近午时，日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腾翊看了一眼天色，忽然道：“留下来吃饭吧。”
晏司楚微微一顿。
“又不是头一回了，客气什么。”腾翊已经站起身来，对胧姬吩咐道，“让人去备饭，就上次那个厨子做的，晏司楚说那鱼做得好。”
胧姬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晓怜扯了扯晏司楚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想留下来。晏司楚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那就叨扰了。”
腾翊把手一背，率先往外走：“叨扰什么，都是自己人。”
午膳摆在月宗的偏厅里，比正厅小些，却更显精致。桌上铺着淡青色的桌布，碗碟皆是细瓷，连筷托都雕成了荷叶的形状。菜色不多，但样样精致——一道清蒸鲈鱼，一碟酱牛肉，一碗时令鲜蔬，还有一盆冬瓜排骨汤，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满室生香。
四个人围坐一桌，气氛比方才在正厅时更加随意。
晓怜吃得眉开眼笑，连声夸赞月宗的厨子好。胧姬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嘱咐她慢些吃别噎着。腾翊依旧是一副懒散模样，筷子动得不勤。
晏司楚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不适：“你今日怎么了？平日不是最不耐烦伺候人？”
腾翊理直气壮：“你难得来一回，我得让你宾至如归。”
“上回来你也是这么说的。”
“是吗？那说明我一贯待客热情。”
胧姬淡淡开口：“上回晏宗主走之后，宗主跟我说‘累死了，下回让他去日宗吃’。”
腾翊筷子一顿，瞪了胧姬一眼：“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
晓怜笑得趴在桌上。
晏司楚摇头失笑，端起茶盏，目光从腾翊脸上扫到胧姬脸上，又落在窗外那一片明晃晃的夏日天光里。
日宗与月宗，相隔不过数百步，一个恢弘，一个雅致。而坐在这一桌的四人，一个是日宗之主，一个是月宗之主，一个是月宗的副手，一个是日宗的侍女——身份不同，脾性各异，此刻却能围坐一桌，谈笑风生。
日宗与月宗，日与月，各自悬在天上，看似遥不可及，实则不过咫尺之间。
正如这顿饭，简单，却也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