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怜是攻克亳州后那天被晏司楚捡回来的。当时巷战刚歇，街上横着瓦砾和烧焦的门板，她缩在一扇倒了一半的门板后面，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把袖口洇红了一片，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晏司楚路过时停了步，蹲下来看了她一眼，问她家里人呢。小姑娘摇了摇头，嘴唇抿得发白。晏司楚没有再问，伸手把她从门板后面拉了出来。那之后她就留了下来，帮着收拾文书、递茶送水，住进了西厢。
深秋的早晨，院里的石板上一层薄薄的霜。晓怜裹着件半旧的夹袄从西厢出来，端着铜盆去井边打水。蹲在井沿上提了半桶上来，水汽在晨风里散开，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推门进屋时晏司楚已经坐在案前了，面前摊着一卷文书，领口没系好，半边衣襟耷拉着。晓怜把铜盆放在木架上，拧了热帕子递过去。晏司楚接过来擦了一把脸，抬眼时看见她袖口翻着毛边，露出的手腕上那道旧疤只剩下浅浅一道印子了。
今天北边来的信你帮我收好，他把帕子递还给她，放匣子里第三格。
晓怜接过帕子搭在架子上，转身去柜子边取信匣。弯腰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滑，那道疤又露出来，晏司楚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知道了宗主。她把信匣抱出来，揭开盖子把案上那几封信分门别类放进去，顺手把他面前那卷倒扣的文书翻正了。
晏司楚低头系领口的扣子，系了两下没对上。小怜看着他手指在那颗扣子上拨弄了半天，忍不住走过来，也不吭声，伸手替他扣好了，又拉了拉领口把褶皱抚平，做完这些退回原来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
天冷了，晏司楚说，你多穿件衣裳。
晓怜把铜盆端起来往外走，走到门边回头笑了一下：司楚哥你也是。案上那扇窗缝漏风，我下午找纸来糊上。说完端着盆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嗒嗒的，渐渐远了。
午后日头正好，暖融融地铺在院子里，把石板晒得微微发烫。晏司楚提了英豪剑在院中练剑，剑身在日光里一翻一卷，剑风把墙角几片枯叶卷起来又落下，飒飒地响。
晓怜坐在廊下的矮凳上缝一件袍子。那件袍子是晏司楚常穿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拿了同色的线一针一针地补。缝两针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人，晏司楚正侧身出剑，身姿拉得又直又长，剑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把空中一片落叶劈成了两半。晓怜低头继续缝，针走得密密的。
晏司楚练了约莫半个时辰，收剑站定，气息平稳。他把英豪剑搁在廊下的架子上，走过来时额角一层薄汗。
晓怜站起来抖了抖补好的袍子，双手提着肩头的位置比在他身前比了比：合身。
晏司楚把胳膊伸进去试了试袖口的松紧，活动了两下肩膀，低头看了看袖口的针脚：针脚比上回密了。
晓怜把针线笸箩拢到一边，低头收拾散落的线头，耳尖有点红：练了好几次了，上回那件拆了三遍。她把针线笸箩放在廊柱底下，站起来替他理了理袍子的下摆，拍掉上面沾的一根线头，做完这些又退回去坐着，两只手搁在膝上，规规矩矩的。
晏司楚低头看了看袖口，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去放剑。
傍晚的时候天暗得比上个月早了。晏司楚在屋里把最后几份文书批完，墨迹还没干透就搁在案角晾着。晓怜端了晚饭进来，先在桌上垫了两块布垫，再把碗碟一样一样摆出来。一碟炒青菜，一碗萝卜汤，另有一小碗红烧肉，肉块切得不大不小，酱色裹得匀匀的。
晏司楚看了一眼那碗肉：你今天去后厨了？
晓怜坐下端起碗：昨天你说想吃肉。
晏司楚没接话，端起碗来扒了口饭。两人隔着一张矮案吃饭，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屋里点了灯，桔黄的烛光铺在桌面和碗沿上。窗户关得严实，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点，把灯焰吹得斜了斜，又直了。
晏司楚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小怜碗里。晓怜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肉块，嘴唇动了动，没推也没说谢，扒了两口饭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
过了一会儿她闷声问了一句：司楚哥，我今天去库房那边，听见有人说郑州那边星月教又添乱子了……你不会又要走吧？
晏司楚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暂时不走。亳州的事还没理顺。
晓怜了一声，低头扒饭。
你听谁说的？晏司楚又夹了一筷子菜。
前院那个管库房的刘四，他跟郑州回来的人闲聊，我在旁边听见的。
他说的不一定准，回头我自己看信。
晓怜没再问了。又吃了几口，她忽然说：那件袍子袖口补好了，你明天穿那件吧，这件薄的该洗了。
晏司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这件，袖口确实沾了墨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行，明天换那件。
饭后晓怜收了碗碟摞在一起端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晏司楚正把案上的文书收进匣子里，手指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把匣子搁回架子最高那一层。烛光从侧面照着他的侧脸，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晓怜看了两息，端着碗出去了。
西厢的灯在晏司楚之后还亮了很久。晓怜把补好的袍子叠得整整齐齐，平放在枕边。她坐在床沿上，就着灯把那件袍子的袖口又翻过来看了一遍——针脚走得密实，线收得干净，找不出一个疙瘩。她用指腹沿着袖口那条缝线慢慢走了一遍，按了按，松手，线没有崩开。她吹了灯躺下来，窗外只有风摇着那棵半枯的藤，叶子的声音沙沙的。
正屋的灯也还亮着。晏司楚坐在案前没动，手里捏着一封还没拆的信，封皮上印着北边来的戳子。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着信封的边缘转了两圈，目光落在窗外西厢那片暗下来的窗纸上，停了一会儿，把信搁回了案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