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宗在亳州总舵西院，一排三间房，居中那间是书房。胧姬的桌子搁在靠窗的位置，案上常年堆着几摞账册和文书，笔筒里的毛笔有秃的也有新的，她分得清哪个该换哪个还能用。
她今年二十二，比腾翊大三岁。明王宫还在颍州的时候，她就跟着刘福通做文书调度，从记人名到管粮草到核军需，一整套事务过了她的手，没出过什么大的差错。月宗划归腾翊管辖之后，她被派过来当助手。腾翊空降来当宗主那天，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人往里走，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刘长老该把自己升上去才对。
但亳州攻城那一仗之后，她心里的那根刺松了些。腾翊在西门来回冲了七八回，带着红巾军把那段城墙啃了下来。她在后面管辎重调度，听见前面报回来的人名和伤亡数，对这个年轻宗主的看法悄悄地往另一个方向偏了偏。
上午月宗书房里光线还行。胧姬坐在案后翻军需账册，左手压着书脊，右手拿笔在几处数字下面画了横线。腾翊从门口晃进来，也没敲门，靠门框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胧姐，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他歪着脑袋往案上瞅。
胧姬头也没抬，笔尖在纸面上继续走：看你这月的俸禄支出去向。
腾翊走过来探了探头——账册某一页被红笔圈了几行，是他上个月借的两笔钱，一笔请了客，另一笔还是请客。他摸了摸后脑勺：那不是为了拉拢人心嘛。
拉拢人心花自己的钱。胧姬把账册翻过来推到他面前，指头点着那一行，你这个月还剩三钱银子，自己掂量。
腾翊低头看着账册上那个，停顿了一下：三钱也够花了……
够花？胧姬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平的，你昨儿晚上还跟我说想吃巷口那家肘子。
腾翊被这句话堵住了，摸了摸鼻子：胧姐你记性也太好了。
别叫这么亲热。胧姬把账册合上收回匣子里，顺手把笔搁回笔架上。
你管我钱袋子，你就得是姐。腾翊拉开对面那把椅子坐下来，两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再说了，你比我大三岁呢。
胧姬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女孩子的年纪你也打听？
我来之前刘长老跟我交代过，月宗上下的人我都得了解一遍。腾翊一脸正经，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胧姐二十二，颍州人，跟刘长老做了三年文书调度，功夫跟金莲尊者练过两年——对不对？
胧姬看着他，没说话。隔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翻册子，声音淡淡地：知道了还问什么。
腾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肘子的事——没钱。
行行行，听胧姐的。
腾翊出门去了，脚步声在廊下踏踏响了几声就远了。胧姬坐在案后没动，低头看着账册上那行红圈圈着的支出记录，笔尖在那两个字上面悬了一会儿，落下去在旁边批了四个字：下月预支。
下午的日头斜在院墙上，月宗的校场在院子东头，不大的一块夯土地面，边上立着几个草靶。腾翊带着几个红巾军新兵练风雷八式，他站在前面做示范，起手抬肘翻腕，每一动都放慢了让后面的人看清楚。
起手别急着发力，他收了势回头看着后面几个人，先把架子稳住。
几个新兵有样学样，动作还是生涩，但比前两日齐整了些。腾翊让他们自己练两遍，自己站到一边看着，时不时出声纠正一下。
胧姬从校场边经过，手里抱着一摞文书。她脚步慢了一拍，偏头往场中看了一眼。腾翊正带着那几个人重新比划起手的角度，胳膊抡得有些圆，力道足但收得不够紧。
她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那几个新兵里有人认出了她，回头张望了一下，差点把架势走散了。腾翊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来，看见胧姬抱着文书站在场边，愣了一下，随即冲她嚷了一句：胧姐来两下？
那几个新兵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见过胧姬下场。
胧姬在原地站了两息，把文书搁在场边一块平整的石台上，冷着脸走进场中。腾翊把手里的训练棍递过去，她接过来掂了一下分量，左手托棍右手握把，起手式干净利落——翻腕抬肘出棍，棍身在空气中劈出一道短促的风声，收势时往腋下一压，纹丝不动。
比腾翊方才教的那套收得更紧，起得更快。
腾翊愣了一瞬，然后拍了拍巴掌：行啊胧姐，这手哪学的？
胧姬把棍子扔回他手里，声音不大：在颍州时跟金莲尊者练过一年。你起手太松了，别老想着抡圆了砸人，收一收再发力。你试试。
腾翊握着棍子琢磨了一下她方才的起手，重新摆了一个架势，翻腕时把臂肘压下去了一些，果然比刚才紧实了不少。他试了两遍，第三遍已经比第一遍像样多了。
胧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场边抱起文书继续往外走。
腾翊冲她背影喊了一句：胧姐明天还来不来？
胧姬头也没回：看心情。
腾翊握着棍子又试了一遍起手，果然还是那个收紧了发力更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棍的手，又朝胧姬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回过头接着训那几个新兵。
深夜月宗的厢房里还亮着灯。腾翊处理完自己手头的事，顺手从架子上拿了一本军务册子坐下来翻。册子是胧姬整理的，从军需到人员编制到往来文书，归类分目清清楚楚，每一笔入账出账都标了时间和经手人。
他翻了大半本，越翻越慢，有几页还停下来仔细看了两眼。字迹工整，排列有序，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墨做了标记，蓝的是待核，红的是已结。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封皮内侧折进去的那一面，有一行很小的字——腾翊，月宗宗主。是胧姬的笔迹，跟册子正文里的字一样，但比正文工整，像是写完了又描了一遍，让笔划更饱满一些。
腾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她写的时候大概没打算让任何人看见，封皮内侧那一面不翻开册子根本发现不了。字迹规规矩矩地躺在那儿，像一个人在心里认了一件事之后，悄悄地把它记在了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他把册子合上了，放回架子上原来的位置。
窗外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桌角上铺了一小块亮白的区域。腾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没有把那行字告诉任何人。他吹了灯躺下，屋顶的椽木在月光里映出几道影，他盯着那几道影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院子那头胧姬的窗子已经黑了，安静得只剩下风扫过屋檐的声音，一阵一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