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晓怜就醒了。她住在院角那间小客房里，推开窗正对着晏司楚正屋的屋檐。秋末的早晨雾很大，屋檐上的瓦被露水浸得湿漉漉的，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风小的时候几乎不响。她披上外衣去灶间烧水，蹲在灶前拿蒲扇扇火，火光把她半张脸映得亮堂堂的。水烧开之后倒进铜盆里，端起来的时候有些烫手，她用布垫着盆沿，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
推门进去时晏司楚刚坐起来，正揉眼睛。他头发睡得有些乱，衣衫没系好，领口敞着半边，整个人还带着没醒透的倦意。晓怜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又转身去把叠好的外衫从柜面上拿过来搭在椅背上。那件玄色外衫是昨天傍晚收的，她趁着天还没全黑的时候叠得整整齐齐，连袖口的褶皱都抚平了。
晏司楚从床上下来，走到架前洗了把脸，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干：今天起晚了。早饭好了？
粥在灶上煨着。晓怜接回帕子搭在架沿上，昨天你说想吃咸菜，我去了后街那家老铺子。老板娘说是今年新腌的雪里榨菜丝，我尝了一筷子，不算太咸，应该合你胃口。
晏司楚正低头系领口的扣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就你记得这些。我随口说了一句你都记住了。他扣好衣领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衫，穿的时候袖子翻在里面，手腕卡住了。晓怜走过去也不说话，伸手帮他把袖口翻出来，拉平了，退后半步看了看，又把他左边的衣领往下压了压才让开。
她转身去灶间端粥和菜。小厅里的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碟酱萝卜、一碗热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晏司楚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这粥熬得比昨天稠，刚好。
晓怜没吭声，站在旁边等他吃完好收碗。
晏司楚喝了两口粥，夹了一筷子咸菜嚼着，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站着一早上不累？坐下来一起吃。
晓怜摇头：我是侍女，哪有跟主子同桌的道理。
晏司楚放下筷子，看着她：我说了坐下就坐下。又不是在公主府，没有那么多规矩。再说这粥你熬的，咸菜你买的，我坐着你站着算什么事。
晓怜迟疑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手搭在围裙前面，指腹来回搓着围裙的边沿。晏司楚也不催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粥。她终于去角落里搬了一张矮凳，在桌角坐了下来，坐得只有半边屁股挨着凳面，腰板挺得直直的。
晏司楚把碟子里那半碗粥推到她面前——他刚才盛饭的时候多盛了一碗，一直搁在桌角没动过。晓怜低头看着那碗粥，碗沿还冒着热气。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米香软糯，是她自己一早起来熬的，但这一口喝下去跟灶间尝的那一口味道不太一样。她没抬头，睫毛颤了两下，又喝了一口。
以后早饭都跟我一块儿吃，晏司楚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她碟沿上，别老站着。你这人别的都好，就是太拘谨。
晓怜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低头扒粥。她碗里那碟咸菜他没动过，推过来的时候筷子就搁在碟沿边上。她夹了一根送进嘴里，咸淡刚好，跟昨天去铺子里尝的时候一样。
早膳吃到一半，晏司楚忽然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晓怜端着碗怔怔地盯着桌面某处出神，碗沿举在半空没动，眼神像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发什么呆？他问。
晓怜回神，碗沿差点磕在桌面上，赶紧放下来：没事。粥有点烫。
烫就晾一晾再喝。晏司楚把自己那碗粥喝完了，筷子搁在空碗上，站起身来往里屋走了两步取英豪剑。晓怜也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碟子摞在一处，晏司楚走回来挂好剑经过她身边，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
今天不用准备午膳，他说，我去城里议事，中午不回来吃。你自己把剩下的菜热一热，别凑合。说完就迈步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就远去了。
晓怜抱着摞好的碗碟站在小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从小门拐出去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碗碟的边沿，又看了看桌面上那只空粥碗——他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没有剩一粒米。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然后转身进屋去了。她在灶间把碗碟洗了，擦干净码进碗橱里，又回到小厅把桌面抹了一遍。抹到晏司楚坐的那一侧时她慢了一下，桌面上有一粒没注意掉的米，她用指腹捻起来搁在桌角，然后才把抹布浸水拧干铺平了晾在架子上。
午后她又烧了一壶热水灌进铜壶里，搁在小厅的桌上。晏司楚议事回来要是渴了，水刚好温着能入口。她又想了想，从灶间取了一只空碗扣在壶盖上，免得落灰。
然后她坐在廊下缝一件晏司楚换下来的旧袍子，袖口又磨毛了。线是上回用了剩下的，同一色的黑线。她坐在矮凳上借着午后的日头一针一针地缝，针脚走得跟以前一样密，拆过三遍练出来的手艺，如今闭着眼都能缝整齐。她缝了一会儿抬头望了一眼院门，门关着，没有人进来。她低下头继续缝，把那道毛边沿着旧线迹重新压了一遍，收针的时候线头比往常多留了一截，打了两个结才用牙咬断。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门响了。晏司楚推门进来，肩上落了一层灰，脸色还行。晓怜从廊下站起来迎了两步，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没问议什么事，只说：桌上有热水。晏司楚点点头往小厅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件没叠好的旧袍子。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他说，明天早起来扫一下，不然踩碎了不好收拾。
晓怜答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袍子，袖口的针脚密密匝匝的，线头收得整齐干净。她把袍子叠好搁在廊下的矮凳上，拍了拍上面的碎线头，然后起身往灶间走，准备做晚饭。
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石板的缝隙和墙角那棵桂花树底的影子都染成了暗蓝色。灶间的烟囱开始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弯弯曲曲地升上去了，被傍晚的风一吹就散了，什么也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