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天完国皇宫，偏殿。
陈友谅把请柬拍在桌上。金线绣的“星月教”三个字在灯下晃了晃，他手指按着纸面往前一推，推到徐玉珍面前。
徐玉珍拿起来扫了一遍，搁回去。他没急着开口，先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慢慢说：“离间计。”
叶贤坐在下首，正拿小刀削一根竹签，头也没抬：“说说。”
“星月教在郑州办比剑大会，彩头是武穆剑。明王宫肯定去，晏司楚那把英豪剑不是摆设。弥勒教要是也去，三家在郑州碰了头——谁跟谁一伙？谁跟谁翻脸？”徐玉珍把请柬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元廷那边察罕帖木儿驻军河南，星月教教主号称明王降世，跟察罕穿一条裤子。这场比剑大会，摆明了是给咱们几家挖坑。”
叶贤削完了竹签，拿在手里转了转，签尖对着灯焰挑了挑灯芯。火苗跳了一下，亮了些。
“去也无妨。”
徐玉珍看他。
“不去，显得弥勒教怕了。”叶贤把竹签搁下，掰着指头数，“明王宫去，咱们不去，江湖上怎么看？武穆剑是以岳武穆命名的宝剑，汉人神兵，落在星月教手里本来就荒唐。去看看虚实，能拿就拿，拿不了也不亏。”
徐玉珍没接话，转头看陈友谅。
陈友谅一直没吭声。他坐在最下首，精钢剑横在膝上，一只手按着剑柄，指节攥得发白。听两人说完了，才抬起眼。
“我去。”
徐玉珍和叶贤同时看过来。
“武穆剑是汉人神兵，落在鞑子手里是耻辱。”陈友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去拿回来。”
徐玉珍盯了他好一会儿。陈友谅这个人他太熟了——好胜，骄傲，剑法狠辣，从不服人。这样的人去比剑，赢了还好说，输了怕要出大事。更何况星月教那边未必只比剑，察罕帖木儿在郑州周围摆了多少兵马，谁也不知道。
“你去可以。”徐玉珍把语气放慢了，“但有一条——不要跟其他人结下仇怨。点到即止。”
陈友谅点头：“知道了。”
嘴上应了，心里不以为然。点到即止？比剑场上哪来的点到即止。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徐玉珍看出来了，没再说什么。有些话说一遍就够，多说无益。
当夜，校场。
月亮挂在中天，清冷冷的白光铺满了校场上的青砖地。陈友谅一个人站在场心，精钢剑握在右手里。剑身比寻常长剑宽出一指，剑格处有个暗扣——他拇指一弹，剑柄脱出，反插进剑鞘，拧紧。两截合一，一把四尺长的双手剑横在手里。
无涯剑道，无惧道、无我道、无情道。三式反复拆解。
无惧道——剑锋直进不退，以攻代守。连跨三步，一剑刺出，剑尖抖出三朵寒芒。
无我道——舍了门户，只求一击毙敌。侧身欺近，剑锋贴着对手肋下穿过，收剑时手腕一翻，反削后颈。
无情道——剑势如江河奔涌，一浪接一浪，没有尽头。劈、扫、撩、挂，剑风把落叶卷起来又打散。
三个卫士轮番上来陪练。
第一个使刀，陈友谅一剑劈过去，刀断成两截，卫士退了三步。第二个使枪，陈友谅侧身一让，剑锋顺着枪杆削上去，卫士虎口震裂丢了兵器。第三个使双锏，陈友谅连退三步，忽然一剑反刺，剑尖停在卫士喉咙前半寸。
卫士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喉结滚了一下。
“再来。”陈友谅收回剑，站定。
三个人又轮了一遍。再轮一遍。到第三遍的时候卫士的胳膊都开始发颤了，陈友谅还在练。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剑光一闪一闪，像白练在夜色里翻飞。
后半夜起了风。陈友谅练到全身湿透，精钢剑收回来的时候剑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把剑插回鞘里，站在校场当中喘了一会儿气。
偏殿的灯火还亮着。他知道徐玉珍和叶贤没睡。
天亮之后陈友谅收拾了包袱。精钢剑挂在腰间，干粮和水囊系在马鞍上。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徐玉珍和叶贤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叶贤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走过去塞进陈友谅的包袱里：“路上吃。”
陈友谅接过来掂了一下，沉甸甸的，没打开看。徐玉珍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换了身灰布短打，外面罩了件深色外衫，看着像个走江湖的剑客，不像弥勒教的金刚。
“就一句。”徐玉珍开口。
陈友谅看着他。
“别给弥勒教丢人。”
陈友谅把包袱甩上肩，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了两人一眼，抱拳。
“请放心。”
马出了汉阳城门，一路往北。官道上尘土飞扬，两旁的田地里偶尔能看见收割的农人，更多的是逃难的——拖家带口，背着包袱往南走。陈友谅没多看，夹紧马腹催着快跑。
中午在一处茶棚歇脚，他把叶贤给的油纸包拆开，里头是半只卤鸡和一包炒米。卤鸡还带着余温，他撕了一条腿嚼着，把炒米倒进茶碗里泡了泡。
旁边桌上有几个行脚商人在闲聊，说郑州那边热闹得很，星月教摆了七天擂台，各路好汉都去了。还有从星月教来的，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反正也是使剑的，赢了三场没输过。
陈友谅嚼着鸡腿没说话。
又听了一耳朵，说察罕帖木儿的兵马在郑州城外五十里扎了营，没进城，但谁都知道那是给星月教撑腰的。
他把鸡骨头丢进竹篓里，端起茶碗喝了两口，站起来结账。出门牵了马，继续往北。
太阳偏西的时候路上行人渐渐稀了。陈友谅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路边的界碑——离郑州还有几天的路程。他勒住马，在路边一片树林里歇了马，自己靠着树干坐下来，把精钢剑横在膝上。
伸手摸了摸剑格上的暗扣。弹开，剑柄抽出来，反插进鞘里，拧紧。一把四尺长的双手剑横在手里，比寻常剑沉了将近一倍，但重心正好落在掌心。
月光还没上来，树林里暗沉沉的。他握着剑柄挥了两下，剑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
“武穆剑。”他低声念了一遍。
收剑入鞘，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再过几天进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