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初，河南察罕帖木儿大营。
风雪压了三天，辕门外那两排旗杆冻得比铁还硬，旗面裹在杆子上愣是展不开。中军帐里炭盆烧得通红，热气往上顶，帐顶凝了一层水珠子。
探马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蓬雪沫子，单膝砸在地上，身上的铁甲哗啦一响。
“报！朱元璋尽收郭子兴旧部，据濠州、滁州、和州三地，英明会新任五大护法皆听其号令。江淮一带，已尽归其手。”
大帐里七八个千户、百户都拿眼去瞟帅案后头那个人。察罕帖木儿没接话，伸手把腰间的凛威剑解下来，横搁在案上。剑鞘磕着木案，闷声一响。
他手指按在剑柄上，没松开。
“郭子兴在的时候，英明会是一把钝刀。”察罕帖木儿偏过头，对着左手边站着的年轻人开口，语气淡得很，像在说今儿雪大还是雪小，“朱元璋接了手，这把刀开了刃。”
扩郭把探报接过来翻了翻，往前凑了半步：“父亲，还有一条。朱元璋跟明王宫走得近。晏司楚和腾翊在濠州住了大半个月——英明会三大护法不服朱元璋，带帮众闹了一场，是这两个人帮着平定。能替朱元璋镇住英明会内部乱子，这交情不是酒桌上喝出来的。”
察罕帖木儿终于把按剑的手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你怎么看？”
扩郭把探报折好放回案上，伸出两根手指：“两条。第一，请朝廷拨粮饷。咱们这边看着太平，底下人粮台上个月就只发七成了，这时候不能让军心散了。第二，派细作进濠州，摸清楚朱元璋跟明王宫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明王宫在上头管着他，还是两边各怀心思互相借力。”
察罕帖木儿没急着表态，手指头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两下。
“明王宫那帮人，韩山童死了以后谁说了算？”
扩郭答得利索：“韩林儿被刘福通立了，名分上是明王。但江淮这一片，朱元璋听不听小明王的，两说。”
“嗯。”察罕帖木儿站起来，踱到帐角挂着的那幅舆图前头，抬手点了点濠州往西的一片，“朱元璋现在占了整个江淮，手伸得长。可你细看——东边是张士诚，南边是徐寿辉，西边是咱们，北边是朝廷的兵。他夹在当中，四面不靠。”
他转回身，盯着扩郭：“他比郭子兴能打，可摊子也铺得比郭子兴大。摊子大，破绽就多。”
扩郭接话接得快：“所以父亲的意思是，不急着动他？”
“现在南下，他刚吞了郭子兴的地盘，兵锋正锐，咱们跑过去就是撞他刀尖上。”察罕帖木儿走回案后坐下，把凛威剑往架子上一推，剑身入鞘，咔嗒一声锁住，“让他在长江沿线跟其他元军耗着。耗得越久，他跟明王宫那层窗户纸越容易破。等他们自己闹出动静来——”
他抬眼看了看扩郭：“你再跟我说南下。”
扩郭抱拳：“儿子明白。”
察罕帖木儿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也松了松肩膀。帐外风雪敲得帐篷布啪嗒啪嗒响，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溅了两点火星子。
“粮饷的事你亲自跑一趟大都。”察罕帖木儿拿起案上茶碗抿了一口，冷透了，又放下，“户部那帮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你告诉他们——江淮要是乱了，河南就是前线。河南要是变成前线，他们在京城的宅子银子女子，一个子儿也保不住。”
扩郭咧嘴笑了一下：“儿子知道怎么说。”
“细作别从军中抽。”察罕帖木儿压了压手，“找几个在濠州有亲眷的，做买卖的，混进去。要能摸到英明会中层那帮人嘴里的话——护法们对朱元璋到底服不服，底下帮众散没散。这些事，光看探报看不出来。”
扩郭点头应下，心里却在盘算另一层。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了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雪片子斜着抽，对面粮台上几个兵缩着脖子搬草料。他把帘子放下，转回来。
“父亲，还有一件事。”
“说。”
“晏司楚和腾翊这两个人——探报里提得不多，可儿子总觉得不对味。朱元璋平英明会内乱，凭的是这两个人。他俩在濠州住了半个月，现在还没走。儿子一直猜不透，明王宫跟英明会到底是上下统属，还是互相利用？若只是互相利用，晏司楚、腾翊处理完内乱就该马上离开才对。他俩没走，说明什么？”
察罕帖木儿来了兴致，把茶碗推到一边：“接着说。”
“要么是朱元璋不让走——地是我的，名义上遵从明王宫。要么就是明王宫打算让晏司楚、腾翊留下来盯着——面上结个善缘，底下各干各的。”扩郭掰着指头，“不管是哪条，这中间都有缝。”
察罕帖木儿盯着儿子看了两息，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小子长进了。”他手指头点了点扩郭的方向，“这两条你记着，派细作的时候，别光盯着濠州城里。往明王宫那边也撒两个人。朱元璋跟刘福通之间，到底怎么论——是君臣，还是合伙。这个事弄明白了，比多占两个州值钱。”
扩郭应声：“我晓得。”
“去吧，先把粮饷的折子拟了，今晚给我看。”察罕帖木儿重新拿起茶碗，发现还是凉的，冲帐外喊了一嗓子，“换盏热的！”
扩郭走到帐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说：“父亲，儿子还有一句。”
“讲。”
“咱们这边稳住了，朱元璋在江淮越是能折腾，其他几路人马就越是坐不住。到时候朝廷要用人，粮饷自然往河南倾斜——咱们要的就不止是七成了。”
察罕帖木儿端着新换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没抬头。
“你既然看得明白，折子上就多写一条——河南驻军可随时南下策应，请朝廷预拨三个月粮草以备调遣。”他抿了口茶，“先要着，用不用，什么时候用，咱们说了算。”
扩郭笑着应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
风雪灌进来一瞬，又被帘子挡回去。察罕帖木儿听着儿子踩雪远去的咯吱声，低头看了看架子上的凛威剑。剑鞘上那道旧划痕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暗光，那是三年前跟刘福通的人马交手时留下的。
他伸手把剑重新拿下来，横在膝上，拇指顶开半寸鞘口，又推回去。
不急。
江淮那锅水刚烧上，掀锅盖掀早了，气就跑光了。让朱元璋先跟长江沿线那几路军阀泡着，泡得越久，底下柴火不够，锅盖就得自己顶开。
到时候再伸手。
他闭眼靠在椅背上，帐外风雪一阵紧似一阵，粮台上传来巡夜兵丁换岗的梆子声，笃——笃笃，三长两短，一切如常。
凛威剑搁在膝上，没再入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