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初，苏州诚王府正殿。
炭火烧得旺，张士诚坐在上首，茶碗盖在指间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底下四把椅子，奚沐、蓝湘、董泽、贝涛，四大堂主一个不缺。
消息三天前到的：朱元璋拿下淮北淮南，加上原本淮西的地盘，实力已经能与四方盟平起平坐。更要命的是——帮他扩张地盘的两个人，晏司楚，明王宫神剑尊者、白衣红巾军左帅；腾翊，明王宫光明英杰、白衣红巾军右帅。这两个名字搁江湖上，哪个都不是善茬。
张士诚面上不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三天。元廷那边前些日子递过话，只要四方盟肯低头，江淮行省的官职随便挑。他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眼下朱元璋崛起了，这条线倒又多了一层用处。只是这话，他不打算先开口，得看看底下人什么意见。
董泽第一个沉不住气，嗓门大，椅子还没坐热就放了炮：“王爷，常州屯着一万兵，现在不动什么时候动？朱元璋刚拿下淮南，脚跟还没站稳，咱们从常州出兵，把江淮东边几个口子一卡，姓朱的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掰着指头数：“滁州、和州那几个渡口，谁占了谁掐着长江脖子。等朱元璋缓过劲，这些地方就不是咱说了算。”
奚沐放下茶碗，抬了抬眼皮：“董堂主，你刚才说打谁？”
“打朱元璋，还能打谁？”
“朱元璋现在打的什么旗号？”
董泽一愣：“红巾军，还能什么旗号。”
“红巾军在江湖上什么名声，你心里没数？”奚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瓷实，“四方盟前脚跟元廷做买卖，后脚就去打红巾军，传出去江湖上怎么看咱们？元贼的走狗。这五个字背上了，以后哪个门派敢跟咱们打交道？哪个商号敢跟咱们做生意？”
董泽冷笑：“江湖名声值几个钱？地盘才实在。”
“地盘实在？”奚沐往前倾了倾，“你占了滁州，朱元璋断了你商路，你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买粮？靠元廷那点买卖？你信不信元廷转头就把你卖了。”
董泽脸一沉，正要还嘴——
“二位。”蓝湘开口了，手里折扇没打开，扇骨在指间转了一圈，“吵归吵，别把路吵窄了。”
所有人都看他。
蓝湘把扇子往桌上一放：“第三条路。不攻，也不帮。朱元璋要过江打元军，不管从哪走，都得从咱们地盘边上擦过去。咱们不动，坐看他跟元军在长江沿线消耗。他赢了，元气也伤一半，到时候再谈条件。他输了——”
“他输不了。”贝涛接了话，扇子一摇，“朱元璋这个人我看不透，但他手下那帮人我猜得着。徐达、汤和，再加上晏司楚和腾翊，这几个凑一块，那帮元兵挡不住。”
董泽斜了他一眼：“贝堂主，你这话长他人志气。”
贝涛不紧不慢：“我说的是实话。董堂主你想想，晏司楚是明王宫的人，腾翊也是明王宫的人。这俩为什么帮朱元璋？明王宫跟英明会到底什么关系？这事没弄清楚贸然出兵，万一明王宫跟英明会穿一条裤子，咱打朱元璋就是打明王宫。到时候四面楚歌，你顶得住？”
董泽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没接话。
奚沐眉头拧着，他一直没想通这件事。晏司楚神剑尊者的名号不是白叫的，这种人怎么会跑去给朱元璋当军师？腾翊更不用说，光明英杰，明王宫核心人物，按理不该掺和这摊浑水。除非——明王宫在下一盘大棋，朱元璋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那英明会呢？跟明王宫又是什么关系？奚沐想到这儿，后背隐隐发凉。如果这两家真是一路人，四方盟夹在中间，处境比他方才说的还要糟。
蓝湘接过话头：“贝堂主说得对，这事得琢磨。我的意思是，先不急着动兵。看朱元璋怎么过长江这一关。他过不去，江淮还是散的，咱再出手不迟。他过去了，说明这人确实有本事，跟他谈，总比跟他翻脸好。”
董泽哼了一声：“谈？跟红巾军谈？你前脚跟元廷做买卖，后脚跟红巾军谈，这叫什么？两头下注？”
蓝湘笑了笑：“董堂主，两头下注怎么了？咱们是四方盟，不是哪家的打手。谁给的好处多跟谁谈，天经地义。你非把自己绑在元廷那条船上，万一船沉了呢？”
“你——”
“行了。”张士诚开口了，声音不大，四个堂主都闭了嘴。
他把茶碗盖往桌上一扣，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奚沐要名声，董泽要地盘，蓝湘要退路，贝涛要稳妥。四个人四条心，但眼下有一样是齐的，没人愿意替元廷火中取栗，也没人原意跟朱元璋硬碰。这对他而言，倒未必是坏事。元廷那边给的路，他得留着。朱元璋要是真过了江，他手里这张牌就更值钱。要是朱元璋栽了，他顺势往元廷那边靠一步，谁也挑不出毛病。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张士诚面上纹丝不动，慢悠悠地说：“先看。看朱元璋怎么过长江这一关。他过不去，江淮还是散的。他过去了——”
他顿了顿，扫了奚沐一眼。
“咱们再跟他谈。”
董泽还想说什么，张士诚抬手制止了他：“董泽，你那个常州兵先别动。动之前，把晏司楚和腾翊调查清楚。这俩人不会无缘无故帮朱元璋，摸不清底细，你打朱元璋就是瞎打。”
董泽张了张嘴，闷闷地应了一声。
奚沐站起身：“王爷，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张士诚点了点头。
奚沐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偏头看了蓝湘一眼：“你那个第三条路，说白了就是看谁先沉不住气。”
蓝湘合上扇子，靠在椅背上回了一句：“总比急着当刀强。”
两人对视一眼。奚沐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大步出了正殿。
蓝湘看着他的背影，把扇子往袖子里一插，慢悠悠站起来。
贝涛凑过来，压低声音：“蓝堂主，奚沐这人，真担心名声，还是另有打算？”
蓝湘瞥了他一眼：“他想得比咱们都多。反对出兵，一半是顾虑江湖名声，另一半——”
他顿了顿。
“另一半是他也摸不清明王宫的底，不敢赌。”
贝涛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呢？你是真打算坐山观虎斗？”
蓝湘往外走，声音不高不低：“看戏可以，但得站远点。靠太近，老虎一巴掌能把看戏的拍死。”
贝涛扇子一摇，笑着跟上去。
董泽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人都走了，闷声道：“一个个都他妈跟算命先生似的。”
张士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理他。等董泽也出了殿，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元廷那条线，得让人去走动走动了。不急着答应，但也不能断。朱元璋要是真过了江，他手里有元廷这张牌，跟红巾军谈条件时腰杆也硬些。
殿外日头偏西，把诚王府的青瓦檐照得发亮。四方盟的观望之策就这么定了——不出兵，不结盟，不翻脸。但四大堂主心里都清楚，这“三不”里头每一“不”都跟纸糊的似的。朱元璋那边只要走岔一步，或者元廷那边加码加得够重，这纸就得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