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日月神殿。
信使是寅时末到的，一路从濠州快马奔驰，进殿的时候两条腿打摆子，跪都跪不利索。刘福通披着外袍出来接了信，蜡封一挑，就着廊下灯笼扫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去歇着吧”。
天亮之后，金莲、青莲两位尊者才被叫过来。小明王韩林儿坐在上首，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却时不时往刘福通那边飘。
刘福通把密报往案上一摊：“晏司楚写来的，自己看。”
金莲凑过去，一行一行往下捋，看到一半抬了头：“朱元璋能打，也能忍。郭子兴要名分，朱元璋要地盘。明王宫给郭子兴一个‘神武君侯’的封号，他朱元璋一声不吭就认了，转头把兵权攥得死紧。这个人比郭子兴实在。”
青莲从金莲手里接过纸，从头又捋了一遍，手指点着末尾几行：“但他认小明王这个旗。英明会明面上跟着咱们韩宋走，这一点没变。晏司楚写得清楚，朱元璋收服英明会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韩宋的旗号重新挂出去，还专门派人来亳州知会了一声。”
韩林儿身子往前探了探：“晏司楚和腾翊呢？他们在濠州过得怎么样？”
刘福通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信里说了，朱元璋待他二人以上宾之礼，吃住都在帅府，出入自由。晏司楚原话——‘衣食无缺，往来无禁’。腾翊跟徐达常在一处喝酒，处得不赖。”
韩林儿点点头，嘴上“嗯”了一声，神色松快了不少。
刘福通没给他太多工夫放心。他在殿里踱了两步，步子不快，鞋底擦着青砖地面，一下一下的。
“江淮的事，名义上是明王宫的地盘，实际上是朱元璋代管。这是晏司楚和腾翊的功劳，也是他二人的难处。”刘福通站定了，“信尾晏司楚加了一句——‘朱元璋乃一方豪杰，久处必生疑。’这话是说给咱们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的。”
金莲尊者接话：“他这是提醒咱们，日子没那么好过。朱元璋依靠他们，也会防他们。明王宫的人替他打下江淮，他替明王宫‘代管’，听着好听，实际上地盘攥在他手里。”
青莲尊者点头：“而且他收服英明会的手法干净利落，郭叙爵和几个护法都栽在朱元璋手里。这种人，不会甘心一直挂着韩宋的旗号。”
刘福通走回案前，铺纸提笔，笔锋利落，没一句废话。
“密切监视，但不可露了痕迹。你二人与朱元璋交好，是明王宫之幸——”笔顿了一下，“如若察觉朱元璋有野心或异常举动，你二人要当机立断，不可手下留情。”
金莲和青莲对视一眼，都没吭声。“当机立断”四个字，分量在哪，晏司楚自己掂量。
信写完封好，递给信使，刘福通又补了一句：“告诉晏司楚——亳州这边不急，让朱元璋先跟元军耗着。他耗得起，咱们等得起。”
信使连夜出城，马蹄声往南去了。
信到濠州是数天后。
辰时刚过，日头还没爬上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摆了张小桌，一碟咸菜，两碗粥，几个馒头。晏司楚坐在马扎上，一手端碗，一手捏着刚拆的信，看完，手指头在纸边上磨了两圈，没说话，递了过去。
腾翊蹲在旁边，馒头掰碎了往嘴里塞，接过来三两下扫完，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走，找老朱喝酒。”
晏司楚抬眼看他：“刘丞相让咱们盯着。”
腾翊回头咧嘴一笑：“盯着跟喝酒又不耽误。”
晏司楚没动，粥碗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碗沿上磨了两圈。
“腾翊。”
“嗯？”
“信尾那句话，你看见了。”
“看见了。‘当机立断’嘛。”腾翊转回身，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了收，一屁股坐回马扎上，粥碗端起来灌了一口，“你心里不踏实。”
晏司楚没否认：“刘丞相什么意思，你我都清楚。朱元璋要是真起了别的心思，咱俩得动手。”
“动手？”腾翊把碗往桌上一搁，“老晏，咱俩跟老朱什么交情？从濠州到滁州，从淮西到淮南，刀山火海一块滚过来的。你现在跟我说‘动手’——怎么动？拿什么动？是他先对不起明王宫，还是明王宫先对不起他？”
“眼下谁都没对不起谁。”晏司楚声音不高，“可刘丞相说得也没错。朱元璋能从一个和尚的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光是能打。他挂韩宋的旗，是因为这面旗现在对他有用。哪天没用了呢？”
腾翊没接话，馒头塞嘴里嚼了半天。
“司楚，”他终于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咱俩现在跟踩在两根船帮子上似的？一边是明王宫，一边是朱元璋。你往哪边使劲，另一边就翘。可问题是两根都得踩着，哪根都掉不得。”
晏司楚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明白。”
“我又不傻。”腾翊把馒头咽下去，“刘丞相让咱盯着，咱就盯着。可盯着归盯着，你不能天天拿眼睛剜人家。朱元璋什么人？你越提防，他越能看出来。到时候他先起疑，反而把路走死了。”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该喝酒喝酒，该办事办事。”腾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他要是问亳州有什么吩咐，我就说刘丞相让咱们好好帮他。这话没毛病吧？他要是让咱们干违背明王宫的事——装傻充愣会不会？分寸不就出来了。”
晏司楚看了他半天，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的好处就是实在。”腾翊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不走？你坐那儿琢磨，琢磨半天能琢磨出花来？朱元璋那人精着呢。你越是坦坦荡荡跟他喝酒，他越摸不透你。你越躲，他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晏司楚站起来，把信往怀里一揣，跟了上去。
走到院门口，腾翊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有件事你得心里有数。”
“什么？”
“徐达跟我是喝了不少酒，可关键的事一个字没漏过。这说明什么？说明朱元璋定过调子——对咱们，客气归客气，底不能交。咱俩现在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晏司楚脚步顿了一下。
腾翊继续说：“但你反过来想。朱元璋在明王宫面前装傻，明王宫在朱元璋面前拿捏，咱俩夹在中间，谁都得买咱们的账。这位置不好坐，可也不是谁都能坐。”
晏司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些歪理，跟谁学的。”
“跟老朱学的。”腾翊嘿嘿一笑，“他那人，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我跟他喝了半年酒，别的没学会，这套左右逢源的话术倒是摸着点门道。”
晏司楚瞥了他一眼：“你就不怕哪天两头光变成两头空？”
腾翊脚步没停，声音飘过来：“那到时候再说。今天先喝酒。”
日头升起来了，把濠州城的土墙照得发白。街上巡逻的兵丁见了他们，侧身让路，嘴里喊“左帅、右帅”。腾翊摆摆手，晏司楚点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总舵方向走，背影看着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有腾翊自己知道，怀里那封信贴着胸口，纸边硌人。
他忍不住又摸了一下信的位置。
晏司楚头也不回：“别摸了，摸出洞来也没用。刘丞相让咱拿捏分寸，这就是分寸——信揣好，脸挂笑，该干嘛干嘛。”
腾翊把手从胸口拿开，骂了一句：“就你话多。”
腾翊哈哈大笑，迈步往前走，步子轻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