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马秀英亲自端上来的，一坛绍兴老酒，几碟小菜，一盘切好的酱肉。她把东西在石桌上摆开，看了朱元璋一眼，说了句“你们聊”，转身进了屋，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腾翊盯着那坛酒，眼睛发亮：“嫂子这是把朱大哥的私藏拿出来了。”
朱元璋笑骂：“你他妈哪回来我不拿出来？少废话，倒酒。”
三人围坐，各自满上。头一碗碰了，滕翊仰脖干了，咂了咂嘴，又去倒第二碗。晏司楚只抿了一口，把碗放下，手搁在膝盖上。
“明王宫来信了。”
朱元璋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也放下了。他没问信里写了什么，也没问刘福通什么态度，等着晏司楚往下说。
晏司楚也没绕弯子：“刘丞相交待，让我们盯着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腾翊倒酒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稳当地把碗倒满了。
朱元璋看着晏司楚，脸上没什么波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二位，你们是明王宫的人，也是我的兄弟。这话不冲突。明王宫想知道什么，问，我说。”
他把自己那碗酒往桌上一搁，开始说了。
“英明会现在能调动的兵力，步骑加一块，四万七千。其中朱元璋直辖的中军一万二，徐达前锋营八千，汤和左翼六营合计一万五，剩下的是收编的旧部和降军，分散在各处守城。粮草方面，濠州大营存粮够支四个月，滁州、和州两处粮库各有存粮，加上英明会留下的底子，打到秋收不成问题。将领底细——徐达能打硬仗，汤和稳当，花云勇猛但性子急，冯国用脑子活泛管钱粮是一把好手。跟周边的关系，东边是四方盟，暂时没事，南边元军蛮子海牙部盘在采石矶，西边是天完国，北边——”
他停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北边就是小明王的地界了。这话我当着亳州七派掌门说的，现在再说一遍：小明王是义军共主。这话不会变。”
说完，他把碗放下，看着对面两个人。
腾翊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声音不轻：“朱大哥，我们信你。但亳州那边信不信，得看往后。”
朱元璋点头：“那就往后看。”
晏司楚没接话。他一直在听，朱元璋一条一条往外掏的时候，他一个字没打断，连表情都没怎么变。等朱元璋说完了，腾翊也表了态，他才开口。
“朱大哥，你把这些都说了，不怕我们回去禀报？”
朱元璋笑了一下，没急着答。他给自己倒了碗酒，端起来抿了一口，才说：“我要是藏着掖着，你们才会回去禀报些别的。”
晏司楚没说话。
朱元璋把碗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晏兄弟，我问你一句话，你也不用答，自己心里想就行——你在我这个位置上，一边是明王宫的人情，一边是自己的基业，你怎么处置？”
晏司楚眉头动了一下。
“你们帮我打江淮，我领情。江淮名义上是明王宫的，实际上我管着，这也没错。可话说回来，你俩在我这儿待了快两个月，我朱元璋哪件事瞒过你们？哪回调兵遣将没跟你俩通过气？徐达跟腾翊喝酒，喝醉了嘴上没把门的，军事部署往外抖——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没拦着，意思还不明白吗？”
腾翊嘿嘿干笑了一声，没接茬。
“我朱元璋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心里有杆秤。谁对我实诚，我对谁实诚。你们俩是带着明王宫的差事来的，这我一开始就知道。可差事是差事，交情是交情。你们没因为差事害过我，我也没因为差事防过你们。往后也是一样——亳州那边要问什么，你们照实说，我不拦。你们觉得该替明王宫瞒着的，我也装不知道。咱们把话摊在这张桌子上，谁也别跟谁玩虚的。”
晏司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见过太多人拍胸脯表忠心，话说得漂亮，底下藏着刀子。朱元璋这番话搁在别人嘴里，他一个字都不信。可放在朱元璋身上，他信。不为别的，就为这个人刚才把英明会的兵力、粮草、将领底细、周边关系，一条一条摊开，没打一个磕巴。这些东西随便拎一条出来都是把柄，他全给了，连犹豫都没犹豫。
腾翊在旁边又闷了一口酒，突然开口：“老朱，我问你个事。”
“说。”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韩宋王朝让你交权，你交不交？”
这话一出口，晏司楚看了腾翊一眼，但没拦。
朱元璋端着碗，想了有一会儿的工夫。
“那得看交什么权。小明王是义军共主，该认的我认。可要是让我把兵权交出去，让我手底下这帮兄弟听别人瞎指挥去送死——我不交。”
他说得很平，一点不含糊。
“这话你们可以原样报回亳州。”
腾翊扭头看晏司楚。晏司楚端起碗，慢慢把碗里那口酒喝完了。
“不用报。”他把碗放下，“这话朱大哥自己留着，往后有机会，当面跟刘丞相说。”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这话我记着。”
腾翊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说完了正事，喝酒。嫂子那坛酒今天不喝完，老朱肯定得急。”
朱元璋笑骂：“你他娘的少拿我说事，你自己馋酒馋了三天了。”
三个人碰了碗，这回喝得痛快。
酒过几巡，腾翊开始说徐达上回喝多了舞剑差点把自己脚趾头剁了的事，朱元璋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晏司楚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徐达那剑法本来就不怎么样”，惹得腾翊直嚷嚷“你说这话我下回见着他原话转告”。
酒喝到天擦黑，一坛见了底。马秀英从屋里出来收拾碗碟，扫了一眼三个人的脸色，说了句：“今儿倒是没醉。”
腾翊摆摆手：“嫂子，下回换大坛的。”
马秀英没理他，端着碟子进屋了。
晏司楚站起来，把外袍抖了抖。临走前他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大哥，今天这些话，我不往亳州写。”
朱元璋点头：“我知道。”
“但你要是哪天让我觉得今天这酒白喝了——”
“不能。”朱元璋打断他，“我话搁这儿了，你记着就行。”
晏司楚没再说什么，跟腾翊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走到巷口，腾翊忽然开口：“他今天够敞亮。”
晏司楚“嗯”了一声。
“你怎么看？”
晏司楚走了几步，才说：“他敞亮是敞亮，但那个问题他也答了——兵权不交。”
腾翊啧了一声：“你还真盯着这个。”
“不盯这个盯什么？”晏司楚偏头看他，“刘丞相让咱盯的就是这个。”
腾翊沉默了一截路，最后把手一摊：“行吧。他交不交是他的事，咱报不报是咱的事。今天酒没白喝，话没白说，齐活。”
晏司楚没再说话，两个人踩着濠州城青石板的路往住处走，月光把影子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