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帅府内堂。
酒席散得晚，碗筷堆了一桌子。马秀英端着盆进来收拾，看见朱元璋歪在椅子里，茶碗搁在扶手上，眼皮半耷拉着，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眯着了。
她把剩菜归拢到一处，碗摞碗，碟摞碟，头也没抬：“今晚晏司楚替你挡了三碗酒，最后一碗下去脸都白了，硬撑着没吭声。”
朱元璋嗯了一声。
“腾翊跟徐达划拳，赢了八回，满桌子就听他一个人嚷嚷。”马秀英把碗往盆里搁，声音不轻不重，“这俩人，一个闷头替你挡酒，一个嚷嚷着替你热闹。你倒是省心，坐那儿跟个菩萨似的。”
朱元璋睁开眼：“你想说什么？”
马秀英端着盆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转过身来。
“元璋，晏司楚和腾翊跟你是过命的交情。濠州内乱那晚，没有他俩你搞不定。这江淮也是他俩一前一后替你拿下来的。我的意思，不如把话说透，结个异姓兄弟。往后明王宫那边有什么话，兄弟之间好说。”
朱元璋端着茶碗的手停了停。
“我是英明会帮主，他们是明王宫的人。”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结拜，名分上不好摆。”
马秀英把盆往矮凳上一搁，走回来：“什么好摆不好摆的。他们叫你一声朱大哥，你管他们叫兄弟，这声兄弟不能白叫。你当是江湖上磕个头就完了？那是往后真出了事，能替对方兜底的。明王宫那边有事，兄弟之间关起门来说话，比你摆帮主的架子强。”
朱元璋没接话，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想想，”马秀英把茶碗从他手里抽走，“他俩在濠州图什么？图你管饭？图你帅府里那张床？人家是明王宫的神剑尊者和光明英杰，搁江湖上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在你这儿鞍前马后，凭什么？凭交情。这交情你光揣着不亮出来，日子久了，人家心里能不犯嘀咕？”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
马秀英端起盆往外走，丢下一句：“你自己琢磨。反正我觉得，这事儿你主动提，比人家哪天开口强。你主动提，是你心里有他们。等人家开口，味道就变了。”
门帘落下来，内堂安静了。
朱元璋坐了半晌，站起来踱了一圈，又踱了一圈。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他停住脚，自言自语说了句：“这婆娘——”
第二天一早，晏司楚和腾翊被叫到帅府。
俩人进内堂的时候，朱元璋坐在案后头，桌上摆着三碗茶，刚沏的，还冒着热气。
腾翊扫了一眼茶碗数，嘴快：“哟，三碗？还有一位谁啊？”
“你俩。”朱元璋伸手让座，“坐。”
晏司楚坐下，端了茶没喝，等着他开口。腾翊也坐下了，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眼珠子在朱元璋脸上转了一圈：“朱大哥，你这脸色不对啊。昨晚酒没喝好？还是嫂子骂你了？”
“嫂子骂我，我乐意。”朱元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看着俩人，“秀英昨晚跟我提了一件事。我想了一夜，觉得她说的在理。”
晏司楚没吭声，腾翊问了句：“嫂子说什么了？”
“她说，你俩跟我是过命的交情。濠州内乱那晚没有你俩我搞不定，江淮也是你俩替我拿下来的。这话没假吧？”
腾翊看了眼晏司楚，晏司楚微微点了下头。
朱元璋继续说：“她的意思，不如把话说透，结个异姓兄弟。往后明王宫那边有什么话，兄弟之间好说。”
堂里静了一瞬。
腾翊先反应过来，嘴一咧就要说话。晏司楚抬手拦了他一下。
“结拜可以。”晏司楚看着朱元璋，“但有一条——你得认小明王这个共主。”
腾翊嘴合上了，看了晏司楚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朱元璋。
朱元璋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要是说不行呢？”
“那就当我没听见这话。”晏司楚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稳，“朱大哥，你我是过命交情，这不假。可我跟腾翊身上还背着明王宫的重担。你认小明王这个共主，咱们就是一家人。你不认，那咱们往后只能论交情，不能论名分。”
腾翊在旁边补了一句：“司楚说话直，大哥你别往心里去。不过我觉着，这话你得听。你认小明王，不等于矮谁一头。你跟亳州那边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只不过现在把话说开了。”
朱元璋看了俩人半天，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俩人中间，伸出一只手掌：“击掌为誓。”
晏司楚起身，抬手要击。腾翊也站了起来，手伸到一半，被朱元璋按住了肩膀。
“别急。”朱元璋看着他俩，“击掌之前，有件事得说清楚。”
腾翊问：“什么？”
“你俩谁大？”
晏司楚指了指腾翊：“他比我小，差六个月。”
朱元璋一拍手：“那我居长，司楚次之，腾翊居末。”
腾翊啧了一声，脸垮下来：“凭啥我最小？”
朱元璋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你话最多，当小弟正好。”
腾翊张嘴想反驳，发现这话接不住，转头看晏司楚。晏司楚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模样，冲他点了点头。腾翊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朱元璋手上：“行，大哥，我认。”
晏司楚也伸手，三只手掌叠在一处。
“击掌为誓，异姓兄弟，患难相扶。”朱元璋收手退后一步，看看俩人，“择个日子，把事办了。不搞大，就咱们几个，加秀英。”
晏司楚点头：“听大哥安排。”
腾翊还在纠结：“大哥，司楚次之，我居末——那往后在酒桌上，我是不是得给二哥倒酒？”
朱元璋认真想了想：“倒。不光倒酒，跑腿的事也归你。”
“我——行。”腾翊憋了半天，自己找补，“小弟有小弟的好处。你们吵架我不用管，我吵架你们俩得哄。”
晏司楚瞥了他一眼：“没人哄你。”
“二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拍着俩人的后背往外送。走到门口，他收了笑，语气淡了些：“兄弟归兄弟，名分归名分。往后有些事，你们该往亳州递的话照递，我不拦。但也有一条——真到了要下定决心的时候，咱们三个先通气，别让外头人钻了空子。”
晏司楚和腾翊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那是自然。”晏司楚说。
“这还用你说。”腾翊摆摆手，“走了走了，早饭还没吃呢，大哥管饭。”
朱元璋骂了一句：“滚蛋，自己找地方吃去。”
俩人出了内堂，日头升起来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腾翊伸了个懒腰，忽然转头：“二哥，你昨晚是不是就知道大哥要提这事？”
晏司楚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二哥，你这人没意思——”
“话多。”晏司楚头也不回，“当小弟的，少打听。”
腾翊在后面骂骂咧咧跟了上去。
内堂里，马秀英从里屋掀帘子出来，手里攥着抹布。她走到朱元璋身边，低声问了句：“成了？”
朱元璋端起茶碗，嘴角一翘：“成了。”
马秀英把抹布往桌上一放，松了口气似的：“那我去张罗日子。三碗茶——你倒是会省事。”
“你出的主意，你张罗，天经地义。”
马秀英瞪了他一眼，转身往灶间去了，嘴里嘟囔着：“兄弟三个，一个比一个难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