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定在今天。
院子是马秀英亲自挑的，濠州城东边一处清净宅子，前头带个小院，后院有口井，正堂宽敞，摆得开关帝爷神像。头天晚上马秀英就带人把供桌收拾出来了，猪头、果品、香烛，一样不落。李善长被朱元璋叫来执笔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第二天一早换了身干净衣裳，提前半个时辰到了。
朱元璋来得最早。他站在关帝像前头，仰着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问李善长：“善长，你说关二爷要是知道我们仨今天结拜，会不会觉得咱把他老人家请来当见证，有点不伦不类？”
李善长笑着摇头：“帮主多虑了。关二爷义薄云天，天下结义之人拜的都是他老人家。他要是计较这个，那门槛早被踏平了。”
朱元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晏司楚和腾翊前后脚到的。晏司楚换了身玄色长袍，头发束得齐整，一进门先给关帝像上了炷香，然后退到旁边站着，话不多。腾翊就不一样了，进来先转了一圈，摸摸供桌上的猪头，又扒着窗户往外看了看，嘴里嘟囔：“这院子不错，回头跟大哥说说，借我住两天。”
晏司楚瞥了他一眼：“今天是来结拜的，不是来看房的。”
“两不耽误嘛。”腾翊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哥，你紧不紧张？”
“不紧张。”
“我有点。”腾翊搓了搓手，“你说咱仨这算怎么回事？一个是英明会帮主，两个是明王宫的人，拜了把子之后，亳州那边怎么看，底下人怎么看——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晏司楚偏头看他：“想明白了？”
“没有。”
“那就别想了。”晏司楚语气平淡，“大哥既然提了，咱们也认了，那就拜。拜完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腾翊啧了一声：“二哥你心真大。”
“我心不大，只是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正说着，马秀英从后院端了个托盘出来，上头搁着三碗酒。她把酒放在供桌旁边，看了俩人一眼，笑道：“你俩嘀咕什么呢？吉时快到了。”
腾翊赶紧换上一副正经脸：“嫂子，没嘀咕什么。我正跟二哥说，今天这场面庄重，回头得记下来。”
马秀英也不拆穿他，抿着嘴退到门边。
李善长把誓词纸展开，铺在案侧，润了润笔，看向朱元璋。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走到供桌前，居中站定。晏司楚和腾翊一左一右跟上去。三人并肩站着，焚香，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笔直往上走。
朱元璋先跪，晏司楚第二，腾翊第三。三人冲着关帝像磕了三个头。
李善长等他们跪好了，展开誓词纸，朗声念：“同心协力，辅佐小明王，匡扶韩宋，驱除鞑虏，恢复华夏。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心同德，生死不弃。”
腾翊跪在右边，听到“辅佐小明王”那句，嘴角动了动，偏头看了晏司楚一眼。晏司楚没理他，目视前方，跪得笔直。
李善长念完了，晏司楚忽然开口：“善长兄，笔给我。”
李善长把笔递过去。晏司楚接过，俯身在誓词末尾添了一句——“若违此誓，明王在上，天地共戮。”
字写得不大，但一笔一划跟刻进去似的。
腾翊探头看了一眼，挠了挠头：“那我加一句。”他伸手把笔接过来，在晏司楚那行字后头跟着写——“弥勒佛与前明王俱为见证。”
朱元璋回头看了他俩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李善长把誓词纸重新铺平，端详了一遍，点了点头：“可以了。”
三人依次割破中指，在誓词末尾按下血印。李善长把纸收好，退到一旁。马秀英端着托盘上来，三碗血酒，每碗里头飘着一缕红丝。三人各端一碗。
朱元璋举碗，看看左右两个兄弟：“从今往后，咱们三个同进同退。”
晏司楚点头：“大哥放心。”
腾翊抹了把嘴：“行，大哥二哥，小弟听你们的就是了。”
三只碗碰在一处，碰得脆响，然后一仰头，全灌了下去。
碗搁回托盘里，朱元璋忽然转过身，冲着晏司楚和腾翊一拱手，正正经经叫了一声：“二弟、三弟。”
晏司楚愣了一下。他这人平时喜怒不形于色，但这一瞬间，脸上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他退后半步，一拱手，叫了声：“大哥。”
腾翊在旁边哈哈大笑：“我叫你俩一声大哥二哥，你俩是不是也得叫我一声三弟？”
朱元璋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三弟，去把院子扫了。”
腾翊嘴还张着，笑僵在脸上：“啊？”
“结拜之前你说的，当小弟的跑腿归你。”朱元璋一本正经，“去吧，扫干净点，待会儿善长还要写一份留底。”
腾翊瞪着眼睛看晏司楚。晏司楚已经转过身去，嘴角明显在往上弯。
“二哥，你——”
“三弟，扫院子去吧。”晏司楚头也没回，声音平平的。
腾翊深吸一口气，把袖子一撸，嘴里嘟囔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拎着扫帚去了院子里。
李善长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铺开新纸开始誊抄留底。
马秀英靠在门框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看着腾翊骂骂咧咧扫院子的背影，又看看正堂里朱元璋跟晏司楚凑在一处看誓词的侧脸，攥着帕子的手终于松了，自己也说不清是笑还是松了口气，反正嘴角弯着，转身往后院去了。
院子里，腾翊扫着地，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大哥，这院子扫完了，晚上管饭不管？”
朱元璋在堂里回了一声：“管！让秀英炖只鸡！”
腾翊回头冲正堂方向咧嘴一笑，扫帚抡得更快了。
晏司楚低头看着誓词上自己添的那行字，又看了看腾翊加的那句，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高兴是高兴的，但高兴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他没打算今天翻出来。他把手按在誓词纸边上，轻轻舒了口气。
路还长，但今天这步，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