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二月初。
濠州英明會總舵議事堂，炭盆燒得旺，但屋里沒人顧得上烤火。
朱元璋把一摞賬冊往桌上一攤，冊子攤開的瞬間，最上面那本嘩啦滑到桌沿，被湯和眼疾手快按住了。
“善長，你給大伙兒說說。”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
李善長站起來，翻開第一本冊子，語氣不急不緩︰“濠州周邊，懷遠、定遠、鐘離三縣，官倉存糧統共八千四百石，按城里城外現有的人口算，只夠吃三個月。這還是省著吃的數。”
他翻到第二頁︰“城牆，濠州七處裂口沒補，最大的一處在北門東側，寬兩丈，人都能鑽進來。定遠、滁州情況好點，但也好不到哪去。”
第三頁︰“流民登記在冊的，四千七百余口，窩在城外棚子里，每天粥棚支出去，糧倉只出不進。”
湯和听完第一個說話，嗓門大，手往桌上一拍︰“招兵。人多了才穩得住。有了兵，城牆慢慢補，糧不夠就打出去。”
李善長搖頭︰“招兵容易養兵難。現在招一萬人，一人一天一斤糧，一個月就是三千石。三個月的存糧，招兵之後一個月就見底。沒糧沒田，招來的人餓肚子，轉頭就能把你賣了。”
湯和瞪眼︰“那你說怎麼辦？不招兵，那幫流民放著不管？今天不管，明天就跑光了。”
“我沒說不招。我說的是先有糧，再有兵。”李善長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
朱元璋抬手往下壓了壓︰“行了，吵不出糧食來。善長，你那三條，從頭說一遍。”
李善長清了清嗓子︰“第一條，修城牆。濠州、定遠、滁州三城一起動，就近征民夫，管飯不給工錢。流民里頭有的是壯勞力，修牆換飯吃，比粥棚養著強。第二條，屯田。官田荒著的，分給流民種，種子官家出，收成官三民七。種得多收得多，人自然就留下了。第三條，清丈田畝。這些年豪強趁亂佔的田，重新登記入冊，該歸官歸官，該歸民歸民。”
朱元璋听完，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這三條能辦。修牆和屯田同時動，清丈的事讓善長主抓，湯和配合——哪個豪強不服，你帶人去說話。”
湯和咧嘴一笑︰“這話我愛听。”
朱元璋轉過頭，看向一直沒吭聲的晏司楚和騰翊︰“你倆呢？有什麼說法？”
晏司楚從椅子上直起身，沒急著開口。他剛才一直在听，這會兒把手里攥著的一張小紙條折起來揣進袖子里，才說話︰“大哥，善長這三條都是治內的法子，我不挑毛病。但有一條我得先說——治內先要治外。”
朱元璋看著他，等下文。
“濠州周邊，定遠和滁州之間，散著不少寨子和流民武裝。大的幾百人，小的幾十人，佔著山頭、卡著路口，名義上不歸任何一方，實際上靠搶周邊村寨過活。”晏司楚說得很平，“咱們現在屯田，把田分給百姓種。種上了，秋收之前，這些人下山來搶一趟，百姓白種，官糧也白搭。你今天補城牆，他們明天繞過去搶村子。你派兵去打，他就跑山里跟你兜圈子。這些寨子不歸附，屯田屯不穩。”
騰翊在旁邊接了話，語氣隨意些︰“二哥說的這個事我也琢磨過。那些寨子里頭，有些是活不下去的農戶聚在一塊自保的，有些是真土匪。得分開辦——能招撫的招撫，該打的打。”
朱元璋拿指頭點了點桌面︰“你想怎麼去？”
“我帶幾個人，走一趟定遠、滁州。”晏司楚說，“先摸清楚有多少寨子、多少人、領頭的什麼來路。能談的談，不肯談的記下來，回頭再收拾。”
騰翊把話頭接過去︰“我跟他去。順便拐一道淮北，泗州、五河那條糧道最近不太平，我听徐達提了一句，說有股水匪在洪澤湖邊上劫糧船。糧道是咱們的命根子，善長的屯田策再好，糧運不進來也是空話。”
湯和插了句嘴︰“你倆都走？家里這邊——”
“家里這邊有你和善長。”晏司楚看了湯和一眼，“補牆屯田的事你盯著，比我在行。”
湯和想了想，點了頭。
朱元璋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看看左邊晏司楚，又看看右邊騰翊︰“行。晏司楚去定遠、滁州，騰翊走淮北糧道。各帶幾個人，別逞強。踫上硬的別硬踫，回來再說。寨子的事不急在一時，先把路摸清楚。”
騰翊拍了拍袖子︰“大哥放心，我惜命得很。”
晏司楚站起來︰“我明天一早就走。先去定遠，那一片寨子最密。”
李善長合上冊子︰“我把流民名冊理一份給你帶上。定遠那邊幾個大寨子的底細，能問到的都寫上。”
晏司楚點了下頭︰“善長兄辛苦。”
朱元璋也站起來，走到兩人中間，一人肩膀上拍了一下︰“二弟三弟，早去早回。回來那天讓秀英給你們煮一桌好吃的。”
騰翊咧嘴︰“大哥你上次也說炖雞，結果端上來半只。”
“那半只被你一個人吃了。”
“我那是替二哥吃的，他不愛吃雞。”
晏司楚面無表情︰“我愛吃魚。”
騰翊一攤手︰“你看，他說愛吃魚。大哥你听見了，回來炖魚。”
朱元璋笑罵了一句，把人往外攆︰“滾滾滾，收拾行囊去。”
出了議事堂，日頭偏西。晏司楚往東院走，騰翊跟在旁邊，壓著嗓子問了一句︰“二哥，你剛才那張紙條，誰給的？”
晏司楚腳步沒停，從袖子里把紙條摸出來，遞給騰翊。騰翊展開掃了一眼，上頭寫著一行小字——“定遠東山寨，陳姓，三百人，刀槍五十把，馬七匹。”
“徐達給的。”晏司楚把紙條收回去，“他早就在摸這些寨子的底了。”
騰翊嘖了一聲︰“徐達這個人，悶聲不響的，手伸得挺長。”
“不然人家怎麼當總兵。”
倆人走到岔路口，騰翊往西，晏司楚往東。騰翊走了兩步回頭喊︰“司楚，明天走之前，你那匹馬讓我先騎兩天？”
“你自己的呢？”
“我那匹最近鬧脾氣，不肯跑快。”
“你喂它酒了吧？”
“就喂了一口。”
晏司楚頭也不回地走了。
騰翊站在原地撓了撓後腦勺，嘟囔著“一口也是喂”，轉身往馬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