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縣。
天還沒亮透，晏司楚和騰翊就出了濠州城，沒帶隨從，一人一馬，腰里別著家伙。騰翊一路上話沒停過，從濠州的燒餅聊到定遠的山路，晏司楚偶爾嗯一聲，算是對得起他了。
到定遠地界的時候，日頭剛爬到山尖上。吳良的山寨扎在半山腰，石牆壘得結實，寨門上頭擱著三排鹿角木障，一看就是常備不懈的主兒。
晏司楚勒住馬，從懷里摸出帖子遞過去︰“送去山上，就說濠州晏司楚求見吳良吳寨主。”
守寨的兵丁接過帖子，上下打量了他兩眼，跑上山去了。騰翊在旁邊拴馬，嘴里嘟囔︰“大哥讓咱倆來收編，你就遞張帖子，連個禮都沒備？”
“備了。”晏司楚拍了拍馬背上的包袱，“兩匹綢子，一壇酒，在包里。”
騰翊瞪眼︰“就這？人家近千號人佔著山頭，你拿兩匹綢子一壇酒來收編？”
“東西是次要的，話是主要的。”
“話值幾個錢？”
晏司楚沒理他，找了個石頭坐下等回話。
不到半個時辰，寨門開了，下來一個黑臉漢子，抱拳道︰“晏大俠，我們寨主說了，請您一個人上山。帖子上寫的是您來，那就您一個人來。”
騰翊當時就炸了︰“什麼意思？我倆一起來的，憑什麼只讓一個上去？”
黑臉漢子不卑不亢︰“寨主吩咐的，小的只是傳話。”
騰翊還要說什麼，晏司楚抬手攔了他一下︰“行，我一個人上去。”
黑臉漢子轉身往山上走，晏司楚邁步跟上。騰翊一把拽住他胳膊，壓低聲音︰“你獨自上山，萬一翻臉怎麼辦？”
晏司楚回頭看了他一眼︰“翻臉了我也不一定吃虧。再說了，吳良要是真想動手，不會只讓我一個人上去。”
“那萬一呢？”
“沒有萬一。”晏司楚把胳膊抽出來，“他要動手，直接在山下堵咱倆更省事。讓一個人上去，說明他想談，只不過想看看我有沒有膽子一個人上去談。”
騰翊張了張嘴，沒找著反駁的話，憋了半天，說了一句︰“行行行，你一個人去，我在這兒等著。一個時辰不下來，我上去要人。”
“別。”晏司楚看著他，“真到那時候，你回去找大哥。”
騰翊臉一沉︰“你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要是回不來，你別搭在這兒。”晏司楚語氣很平，“你比我機靈，回去報信比我快。”
騰翊瞪了他半天，最後往石頭上一坐︰“放屁。一個時辰不下來，我上去。你攔不住我。”
晏司楚沒再說話，跟著黑臉漢子上了山。
山寨大堂擺得樸素，兩張條凳一張方桌，桌上兩碗酒，連個下酒的花生米都沒有。吳良坐在上首，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一臉橫肉，眼楮卻亮得很。吳禎站在他旁邊，比他哥瘦一圈，但腰桿挺得筆直。
吳良伸手讓了讓座，開門見山︰“晏大俠，帖子我看了，話也直說——朱城主能給我們什麼？”
晏司楚坐下，沒動酒碗︰“不奪你的寨，不散你的人。你帶弟兄們入英明會，還是你帶。往後打仗，立功受賞，跟徐達、常遇春一樣。”
吳良眯了眯眼︰“糧餉怎麼算？”
“按英明會營制，月糧足額發，不克扣。發多少、什麼時候發，白紙黑字寫清楚，你手里留一份。”
吳禎在旁邊插了一句︰“說得好听。到時候一紙調令把咱們兄弟拆了，分到各處，這寨子還是我們的嗎？”
晏司楚轉頭看他︰“調令來了，你們可以不去。這話我現在就說在前頭，寫進契約里也行。”
吳禎冷笑︰“你說了算？”
“我說了不算，但朱元璋說了算。他叫我來了，我提的條件他認，那就寫進契約里。他不認，我回去跟他掰扯。”
吳良一直沒接話，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這會兒忽然開口︰“晏大俠，你說話算數？”
晏司楚沒答話，把手中的武穆劍往桌上一擱。劍鞘磕在木面上，悶響一聲。
“劍押在你這兒。”晏司楚說，“我不回來，劍不取走。”
堂里靜了。
吳良盯著那柄劍看了好幾息。武穆劍什麼來頭，江湖上混的人都知道。晏司楚肯把劍押下，意思很明白——話撂這兒了，辦不成，我不活著出這個門。
吳良忽然笑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武穆劍都押上了，我還能說什麼。”他朝外面喊了一聲，“擺酒！”
吳禎站起來，走到桌前，雙手把武穆劍拿起來，遞還到晏司楚手里。
“劍收好。”吳禎說，“入了英明會就是一家人，用不著押東西。”
晏司楚接過劍，沖吳禎點了下頭︰“謝了。”
吳良站起來，又喊了一聲︰“拿兩壇好酒來！我跟晏大俠下山，見見我那個在山底下等急了的兄弟。”
晏司楚嘴角動了動︰“他確實等急了。”
山腳下，騰翊坐在石頭上，拿根樹枝抽草葉子，抽得碎草飛了一地。一個多時辰了，脖子伸得跟長蟲似的往山上瞅。
“再等一炷香，不，半炷——”他噌地站起來，“不等了，上山！”
剛邁出兩步，寨門開了。
晏司楚走在前頭，旁邊跟著個黑臉大漢，一手提一壇酒，笑得跟撿了錢似的。後頭還跟著個瘦一點的，正跟晏司楚說話。
騰翊愣在那兒，樹枝還攥在手里。
吳良遠遠就看見了騰翊那副表情，大嗓門一開︰“這位就是騰兄弟吧？叫你在山下久等了，回頭酒管夠！”
騰翊看看吳良，看看晏司楚，又看看吳禎，半天憋出一句︰“二哥，你上去一個多時辰，到底談成了沒有？”
“談成了。”晏司楚接過吳良遞來的一壇酒，掂了掂，“回去跟大哥復命。”
騰翊把樹枝一扔，接過吳禎遞來的另一壇酒，臉上表情終于松了下來︰“我靠，你知不知道我在底下琢磨了多少種上去給你收尸的法子？”
吳良哈哈大笑︰“收尸？晏大俠要是真想動手，我這座寨子今天就得換主人。”
吳禎在旁邊補了一句︰“我哥是見著武穆劍才松口的。晏大俠把劍往桌上一擱，我哥眼珠子都直了。”
騰翊轉頭看晏司楚︰“你把劍押了？”
晏司楚已經翻身上馬，把酒壇子往馬鞍前頭一掛︰“走了。回去路上再說。”
騰翊把酒壇子往自己馬背上一綁，嘴里嘟囔︰“一個多時辰，我在山下把這一輩子的急都著了，他上去就撂了把劍——行吧，辦成了就行。”
四人四騎往濠州方向走。吳良吳禎兄弟跟在後頭，邊走邊聊，聲音大得前頭都听得見。騰翊騎在馬上，湊到晏司楚旁邊，壓低聲音︰“二哥，你真把劍押桌上了？”
“嗯。”
“你怎麼知道吳良吃這套？”
晏司楚沉默了一小段路，才開口︰“我不知道。賭的。”
騰翊愣住，隨即嘖了一聲︰“你膽子真他媽大。”
“你不是說了——要機靈，回去報信比我強。”
“那是我說的嗎？那是你安排的。我要真回去報信，你有個三長兩短，嫂子會撕了我，大哥能剝了我。”
晏司楚難得笑了一下︰“所以你沒回去。”
“廢話。咱倆一起來的，你自己上山，我回去跟大哥說‘二哥讓我先走’——我成什麼人了？”
晏司楚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伸手拍了拍騰翊的肩膀。力道不重，拍得挺實在。
騰翊把他的手扒拉開︰“別來這套。回去你請客。”
“行。”
“兩壇酒不夠，得加菜。”
“行。”
“再加一趟跑腿——回頭你給大哥寫戰報，我口述。”
晏司楚瞥了他一眼︰“你口述？”
“我口述你寫，咱倆不就扯平了？”
晏司楚沒理他，打馬往前走了。騰翊在後頭嘿嘿一樂，催馬跟上去。
後頭吳良的大嗓門還在跟吳禎念叨︰“我就說嘛，敢一個人上山的，不是傻子就是真有本事。這位晏大俠，兩樣都佔。”
吳禎回了一句︰“哥，你剛才在山上可不是這麼說的。”
“廢話，那會兒不得端著嗎？現在一家人了，端著多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