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北，小东门街后巷。
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两边的院墙一个比一个高，墙根底下堆着些破烂家什。腾翊跟着老周拐了七八个弯，最后从一家后院的小门钻进去，进了间堆满盐包的屋子。
“就这儿。”老周把门闩插上，点了盏油灯，“这院子前后三进，我租了两进存盐，外人进不来。”
腾翊环顾一圈，找了张条凳坐下，把步天棒往膝上一搁：“说正事。”
老周也不兜圈子，从灶间摸出几颗石子，在地上摆了个阵型：“长矛军，十人一队。前头两个盾牌手，后头八个长矛兵，长矛朝外斜着戳。再后面还有俩长刀手，谁要是从侧面摸上来，长刀补漏。”
他指着石子摆的阵：“骑兵冲不进去，步兵更冲不进去。前头盾牌一挡，长矛从盾牌缝里戳出来，你连人都摸不着就被捅了。”
腾翊蹲到地上，歪着头看了一阵：“巷子里也这么结阵？”
“巷子里更厉害。”老周把石子重新摆成一条线，“扬州城里巷子窄，一杆长矛往巷口一堵，后面再跟两杆，三五个人根本冲不进去。张鸣建守四门就靠这个，每道哨卡摆几队长矛兵，官军来了几趟都啃不动。”
腾翊没吭声，把步天棒从膝上拿下来，横在手里比了比。
“巷子窄，他长矛转不开。”他站起来，走到屋中间空处，“我冲进去，他矛尖朝前刺——我往旁边一闪，贴着他杆子近身，他这矛就废了。”
老周看他比划。腾翊侧身一闪，棒子顺着假想的矛杆滑进去，轻轻巧巧拍在对面手腕位置：“这叫贴杆打。巷子里最好使。他结阵要拉开距离，我偏不给他距离，贴上去打，十个人的阵变成十根烧火棍。”
他收棒站定：“问题是得有人把他们引到巷子里来。要是让他们在街口把阵结好了，我贴上去也费劲。”
老周想了想：“水门进去那条巷子，直通到帅府后街。巷子两边岔路多，你从水门钻进去，往两边巷子一钻，他们追过来就散了。巷子里结不了阵，只能一个个追，一追就落单。”
腾翊拿棒子在地上划拉了几下：“从水门到帅府，中间要过几道哨卡？”
“三道。水门里头一道，半路一道，帅府后街一道。每道哨卡两队长矛兵，二十个人左右。”
“晚上换岗什么时辰？”
“亥时换一次，子时换一次。”老周说，“子时那班最松，换岗的拖拖拉拉，当值的还没醒透。”
腾翊把棒子往地上一戳，抱臂琢磨了一会儿：“还有个事。张鸣建本人，晚上在帅府怎么个章程？”
老周压低了嗓子：“每两三天晚上就摆宴，喝醉了就杀人取乐。我混进去送过两回盐，亲眼见的。”他顿了顿，措辞变得很慢，“他喝到七八分的时候，让手下把抓来的人推上来，他自己拿刀砍。帅府里那帮亲兵也跟着喝，喝得东倒西歪。所以帅府晚上守军虽多，警惕性最差。”
腾翊听到“杀人取乐”四个字，脸上那点嬉皮笑脸收了。他没追问细节，只说了句：“知道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今晚我摸进水门踩一遍。你告诉我换岗的暗号，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老周脸色变了：“你一个人？”
“踩点又不是打仗，一个人够了。”腾翊把步天棒往腰后一别，“你把水门守军的换岗规律再说一遍，我记死了就走。”
老周拗不过他，把水门守军的底细倒了个干净——哪几个人值上半夜，哪几个人值下半夜，换岗的时候在哪个位置碰头，暗号是什么。腾翊听完，在屋里默念了两遍，点了点头。
“成。我去了。”
“腾右帅——”老周追到门口。
“叫腾翊。”他回头咧嘴一笑，“放心，我跑得快。万一被发现了，我就说我是偷盐的。”
当天夜里，腾翊从水门旁边的排水暗渠摸进了城。渠口窄得只能爬着进，他浑身湿透了钻出来，猫在墙根底下听了半天。换岗的兵打着哈欠从巷口走过去，果然跟老周说的一样，子时这班最松，两个人边走边骂娘，连火把都没举。
腾翊贴着墙根往里摸了一截路。巷子确实窄，两边院墙夹着一条石板道，宽度也就够三四个人并排。他一边摸一边在心里记路——左手第三个岔口通帅府后街，右手第二个岔口拐出去是条死胡同，再往前是第二道哨卡，两个长矛兵靠墙站着，矛尖朝外，果然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腾翊没再往前。他蹲在暗处看了半刻钟，把哨卡换岗的空档记死了，然后原路退回暗渠，悄没声地出了城。
第二天晌午，腾翊在盐包屋子里铺开纸，给晏司楚写信。
“二哥，路踩熟了。水门暗渠能进人，子时换岗有半刻空档。从水门到帅府三道哨卡，每道两队长矛兵。巷子窄，长矛结不了阵，贴杆打一打一个准。张鸣建每两三天晚上摆宴，喝醉了守军最松，就挑他摆宴那天动手。”
他写到这儿停了停，又在底下加了一段：“你带主力从北门佯攻，把四门的长矛军往北调。我从水门进去之后不往帅府打，先往两边巷子钻，把长矛军引散。他们一散，阵就结不成，巷子里贴杆打，一打一个准。等张鸣建从帅府出来，我趁乱擒王。你看见帅府方向火起，就带人往里冲。信到即动，三天后子时动手。”
他把信封好，绑在鸽子腿上，走到院子里一撒手。灰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往北去了。
两天后，濠州大营。
晏司楚接到信的时候正跟徐达对着扬州城防图。他拆了信看完，递给徐达，自己没说话。
徐达扫了一遍：“腾翊自己摸进扬州了？”
“他说他踩点，不让人跟着。”晏司楚语气平淡，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他定的打法，水门进，巷子里引散长矛军，趁乱擒王。让我从北门佯攻。”
“这打法险。”徐达把信放下，“他一个人在水门里头引长矛军，万一被围住——”
“不会。”晏司楚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手指点在扬州城北门上，“他把长矛军引散，我们从北门往里压，两下一夹，张鸣建缩在帅府里出不来。只要长矛军散了，巷战咱们不吃亏。”
他回过头：“回信。告诉腾翊，三天后子时，我这边准时动手。让他把水门看死了，别让张鸣建从水门跑了。”
徐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晏司楚一个人站在地图前头，看了看扬州城的位置，又看了看腾翊信上最后那句“擒贼先擒王”。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低声说了句：“三天后，别逞能。”
窗外，灰鸽子已经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