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校场，辰时三刻。
告示是头天贴出去的，城门口、主街、菜市口各贴了一张，上头写得清楚——张鸣建公审，校场，午时。幸存的那几百口子百姓天不亮就来了，围在校场外头，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棍子，一个个瘦得脱了相，但眼睛都亮着。
张鸣建被押上来的时候，校场上的骂声能把人掀翻。石头、土块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他身上脸上，他也不躲，低着头，头发散着，遮了半张脸。绑他的绳子勒得紧，胳膊上勒出两道血印子。
晏司楚站在台前，没急着开口。等台下的骂声渐渐落下去，他展开手里的卷宗。
“张鸣建，淮西人，至正十三年据扬州，逐元廷官员，自立为帅。”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台下安静了。
“据查，至正十三年至今，张鸣建纵容部下长矛军剽掠淮扬，屠戮百姓。单是有名有姓、有人证物证的，人命一千三百余条。”
台下有人嚎了一声，是个老汉，捶着胸口喊他儿子的名字。
晏司楚没停：“至正十四年冬，城南陈家巷，一夜杀十七口，尸首抛入运河。至正十五年春，抓壮丁三百余人，关押于帅府后院，生还者十一人。至正十五年夏，城中断粮，张鸣建令长矛军搜捕百姓，日杀数人，割肉为食，城中井水尽赤。”
念到这一条，台下有人吐了，有人当场哭得蹲在地上。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要往台上冲，被红巾军拦住，她嘶着嗓子喊：“我闺女！我闺女就是被他抓走的！”
晏司楚等她喊完了，继续往下念：“至正十五年秋，长矛军南下袭扰和州、滁州粮道，劫粮三百余石，杀民夫二十七人。至正十六年正月，城中余民仅剩十八家，张鸣建仍令每日搜杀不止。”
他把卷宗合上，抬头看着张鸣建：“张鸣建，以上罪状，你可认？”
张鸣建抬了抬头，嘴角咧了一下，没说话。
“不认也没用。”晏司楚语气很平，“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不认，都是一个死。”
他退后一步，提高声音：“张鸣建，剽掠淮扬，屠戮百姓，罪无可赦。处斩。”
腾翊在旁边补了一句：“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张鸣建被推到校场边上，跪在地上。腾翊走过去，刀已经出了鞘。他没废话，也没给张鸣建留遗言的机会，手起刀落。干净利索，一刀断颈。
血溅出来的时候，台下先是死静了一瞬，然后哭声、喊声、叫好声混成一片。腾翊把刀往地上一插，拎起首级，转身冲人群晃了晃：“张鸣建死了！扬州城从今天起，再没人吃人了！”
他拎着首级往城门口走，身后跟了一长串百姓，有人边哭边跟，有人追上去往首级上啐唾沫。腾翊把首级挂在城门楼底下，铁钩子穿过去，挂得端端正正。
回来的时候他手上沾了血，在帅府门口井边蹲下，一瓢一瓢地舀水冲。晏司楚走过来，他抬头说了一句：“张鸣建这号人，活着一天都是祸害。”
“嗯。”晏司楚在井沿上坐下来，“长矛军降卒点清了没有？”
“点清了，九千七百多。”腾翊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咋整？留扬州肯定不行，就地遣散更不行——这帮人跟着张鸣建杀人杀惯了，放出去就是九千多个祸害。”
“打散，编入各营整训。”晏司楚说，“每百人一队，配两个老兵当队长，从吃饭睡觉开始教。”
“得挑精壮的进前锋营。”腾翊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剩下那些老弱，能干活的编辅兵，干不了活的——”他顿了顿，“给口饭吃，别让人饿死。”
下午，校场上降卒站了一片，乱哄哄的。腾翊拎着步天棒走了一圈，拿棒子敲着地面：“站好了！百人一队，听队正招呼！乱挤的晚上没饭吃！”
队伍慢慢齐了。腾翊走到一队降卒面前，瞅了瞅打头的那个，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站没站相。腾翊拿棒子在他脚边敲了一下：“站直了。你以前跟着张鸣建，怎么站我不管。从今天起，站不直就没饭吃，听明白没有？”
那降卒哆嗦了一下，赶紧挺了挺腰。
腾翊又转了两圈，把几个看着油滑的挑出来，往旁边一杵：“你们几个，以前干过什么？”
有一个梗着脖子：“当兵吃粮，能干什么。”
“杀人放火的事干过没有？”
“张鸣建让干的，不干就杀我们。”
腾翊看了他一会儿：“行，我信你一回。往后跟着我干，再让我看见你祸害百姓，我亲手剁了你。”
那几个人点头如捣蒜。
整编完了，腾翊走到晏司楚旁边，抹了把汗：“九千七百多，我挑了三千精壮编前锋营，剩下的打散了塞各营。这帮人得练三个月才能上阵，现在拉出去打，阵都结不利索。”
晏司楚看着校场上正在分队的降卒：“三个月就三个月。扬州这地方，得留人驻守。你挑几个靠得住的队正留下，其余的先跟咱们回濠州。”
“成。”腾翊把棒子往肩上一扛，“对了，高老七那帮人怎么办？”
“高老七熟悉本地，让他牵头，把城里剩下的百姓组织起来，该修房子的修房子，该开铺子的开铺子。扬州往后是咱们的地盘，得有人住，得有人做买卖。”
腾翊想了想：“粮呢？城里现在一颗粮都没有。”
“李善长那边答应调一批过来。先撑过这个月，夏粮下来就好了。”
傍晚，晏司楚派快马送信去濠州。附了一张纸条，就八个字——张鸣建已诛，扬州已定。
腾翊站在校场上，看着最后一批降卒被领走，忽然说：“二哥，你说这九千多人里头，有多少是真心跟着张鸣建干的？”
晏司楚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他：“你觉得呢？”
“我估摸着，十成里头能有一两成是坏种，剩下都是被裹挟的。当兵吃粮，不当就死，没得选。”腾翊把棒子从肩上放下来，“可这一两成，混在里头就是个雷。得慢慢筛，筛出来一个办一个。”
“这事你盯着。”
“我盯着。”
俩人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快落了。校场边上，高老七正领着几十个百姓收拾场地，搬桌挪凳，有人已经开始唱小曲了。腾翊停下来看了一眼，咧嘴一笑：“多少天没听见人唱歌了。”
晏司楚也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比平时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