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州行辕，后院正堂。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往桌上一搁，朝门口喊了一声：“去把晏司楚和腾翊叫来。”
亲兵跑出去，没一会儿俩人前后脚进了门。晏司楚走在前面，腾翊嘴里还嚼着什么食物，进门才咽干净。
“大哥，什么事？”腾翊往椅子上一坐。
朱元璋把信往桌上一推：“亳州来的。你们自己看。”
晏司楚拿起来，信封上盖着白莲印，印泥鲜红，戳得端端正正。他拆开抽信纸，腾翊凑过来一起看。
信不长，措辞客气——小明王的名义，刘福通的手笔。开头几句是“英明会自归附以来，屡建殊功，渡江在即，宜当速进”，中间是“北伐大计已定，集庆为江南门户，须先克之，方能放手北伐”，最后是“望卿等克日兴师，勿失时机”。
晏司楚看完，把信搁在桌上，手指头按着信纸边角，没急着说话。
腾翊先开了口：“这信写得客气，意思就一个——催咱们赶紧渡江。”
晏司楚这才说：“过了江，集庆就是根。有了集庆，北边才能放手打。这话没错。亳州那边催，有催的道理。北伐的事拖不得，集庆要是拿不下来，北上的路就通不了。”
朱元璋点了下头：“司楚，你替我回信。就说英明会听从明王宫调遣，会尽快出兵。”
晏司楚应了一声，坐到案侧，铺纸提笔。腾翊在旁边探头看着，忽然补了一句：“信上再加一句——渡江的事已经备好了，让小明王放心。船有了，粮有了，兵也练得差不多了。别让亳州那边觉得咱们拖拖拉拉。”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这话你来说，我写。”
腾翊咧嘴一乐：“行啊。大哥你写，我看着。写完了我盖印。”
晏司楚没理他俩，笔走龙蛇，一口气把回信写了。措辞比明王宫来的那封更客气三分，但意思清清楚楚——英明会受明王宫节制，小明王的旨意不敢怠慢，渡江已备，择日兴师。写完了，他把笔搁下，吹了吹墨，递给朱元璋看。
朱元璋接过来扫了一遍，点头：“行。腾翊，你说的那句加哪儿了？”
腾翊凑过去，拿手指头在信尾点了点：“这儿。‘渡江筹备已毕，小明王勿忧’——就这个意思，你让二哥再添一句。”
晏司楚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说自己说？”
“我那不是顺嘴一说嘛，真写进去还得二哥的笔。”腾翊嘿嘿笑着退回去坐好。
晏司楚提笔在信尾又加了一行：“英明会谨遵明王宫号令，渡江在即，请小明王宽心。”写完了，把笔往笔架上一搁，“这回行了吧？”
腾翊拍了下桌子：“行！二哥这措辞，既有规矩又有底气。明王宫那边看了，既觉得咱们听话，又觉得咱们办事利索。”
朱元璋把信拿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案头拿了印盒，盖了英明会的大印，封好递给亲兵：“尽快送至亳州。”
亲兵接过信出去了。朱元璋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了俩人一眼。
“亳州那边催得紧，渡江的事不能拖了。俞通海的水军到了没有？”
“到了。”晏司楚说，“廖永安的前锋已经沿着江北岸扫了一遍，元军的水哨船清干净了。俞通海的中军停在和州江面，随时能动。”
“什么时候能到？”
“这几天之内。”晏司楚说，“等风向。这个季节江上刮东南风多，顺风渡江快，逆风船不好走。探子报说后天转东南风，到时候动手。”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看了腾翊一眼：“你那边呢？”
“新兵练得差不多了，长矛军降卒打散了编进各营，杜老六那帮人现在听话得很。”腾翊拍了拍腰里的步天棒，“大哥放心，上了船我盯着，谁晕船我踹谁下江喝水，喝两口就不晕了。”
朱元璋笑骂了一声：“你当是教人潜水呢？”
“潜水也是本事。”腾翊理直气壮，“水战打起来掉江里，不会潜水的先淹死了，还打什么仗？”
晏司楚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话糙，理不糙。渡江的时候各营配几个会水的兵，万一船翻了能捞人。这事我已经交代下去了。”
朱元璋听完，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舆图前头。手指头点着和州到采石矶那一段江面，停了一会儿，回头看他俩：“亳州那边催得紧，但打仗的事不能光听催。渡江是拿命填的事，准备好了再动。你们俩一个管船一个管兵，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别给我出岔子。”
晏司楚点头：“明白。”
腾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大哥放心，我跟二哥搭手，出不了岔子。亳州那边催归催，咱们按自己的步子走。小明王要的是集庆，咱们给他拿下来就是了。”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行了，去准备吧。”
俩人出了行辕，腾翊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晏司楚：“二哥，你说亳州那边催这么急，是不是刘丞相怕咱们在这边待久了，跟大哥走得太近，忘了明王宫？”
晏司楚脚步没停，过了两步才说：“你心里知道就行了，别嘴上没把门的。”
“我这不是就跟你一个人说嘛。”腾翊把棒子往肩上一扛，“不过话说回来，今天这信回得漂亮。既把亳州那边应付了，又没让大哥觉得咱们拿明王宫压他。二哥你这手笔，绝。”
晏司楚瞥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说渡江的事你说，让我添？”
“我那不是给大哥递话嘛。”腾翊嘿嘿一笑，“大哥心里也清楚，亳州催归催，他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咱们把话递到位了，他好办事。你回信的时候加的那句‘谨遵明王宫号令’，大哥看了心里也踏实——知道咱们没忘了本。”
晏司楚没接话，但步子慢了一点。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腾翊。”
“嗯？”
“渡江那天，你坐哪条船？”
“前锋营廖永安那条。怎么了？”
“换到中军来。前锋太靠前，打起来首当其冲。”
“前锋才过瘾啊。”腾翊咧嘴一笑，见晏司楚脸色不对，赶紧改口，“行行行，中军就中军。二哥你指挥，我跟着。”
晏司楚这才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