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罕扩郭的营寨被踏平之后，收降兵两千出头。按老规矩，降兵打散了编进各营，跟老卒混住。可这回降兵太多，一时半会儿分不干净，晏司楚就让各营先腾出几个帐篷安置，等第二天再细编。
入夜之后，晏司楚照例巡营。他巡营跟旁人不一样，不走大道，专挑帐篷缝隙里钻，脚步还轻。走到后营拐角的地方，忽然听见两个帐篷之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他侧身贴到帐篷边上，听了一耳朵。
“……后半夜走，马厩那边我看了，只有两个哨。”
“往哪跑？”
“往东，过了江就是元军的地界。留在这儿，明天把咱们打散了编，连个照应的都没有。”
“行，三更天……”
晏司楚没再听下去，转身走了。绕了一圈回到中军帐，朱元璋还没睡，正就着油灯看李善长送来的粮草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怎么了？”
“降兵里有人不安分，想跑。”晏司楚坐到他对面，把刚才听到的话学了一遍，“领头的应该是原来察罕手底下一个百夫长，姓什么不知道，嗓门不小，后半夜三更天动。”
朱元璋把账册合上，脸沉了沉：“多少人有这个心思？”
“听见了三个，没听见的不好说。”晏司楚想了想，“降兵最怕什么？最怕被分开。他们原来是一个营的弟兄，打散了编进各营，互相照应不上，心里就没底。心里没底就想跑。”
“那你说怎么办？不编了？让他们原样待着？”
“那也不行。两千人抱成一团，哪天反了水更麻烦。”晏司楚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把人叫来，当面说清楚。想走的给路费，想留的编入各营。别让他们私下嘀咕，摆到明面上来。”
朱元璋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你不怕说完之后走一大半？”
“走一半也比半夜跑一半强。”晏司楚说，“半夜跑了是逃兵，咱们得追，追上了还得杀，杀完了剩下的更恨咱们。大白天让他们自己选，走的咱们送路费，留的咱们当自己人待。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大大方方给条路，反倒没人愿意走。”
朱元璋琢磨了一会儿，点头：“行，明早集合，我亲自说。”
第二天一早，降兵被带到营前空地上。三千人站成几排，交头接耳的不在少数，有几个眼神直往马厩方向瞟。朱元璋站到前头，没带刀没穿甲，就穿了件平常的青布袍子。
“都听好了。”他嗓门不大，但空地上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察罕扩郭已经跑了，你们跟着他打仗，各为其主，这事我不追究。眼下两条路——想回家的，我发三天口粮和路费，往东往西随你便。想留的，编入各营，跟老卒一样吃粮当兵，该给的军饷一文不少。”
底下人愣了。有几个胆子大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给你们半炷香考虑。”朱元璋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想走的待会儿排队领粮，领完了从东边营门出去，我不拦。想留的站到右边去。”
空地上静了一小会儿，有人开始挪步子。头一个是个矮个子，犹犹豫豫地往右边走了两步，见没人拦他，步子快了些。后头又跟了十几个，稀稀拉拉站到了右边。
那个姓什么的百夫长站在左边没动，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旁边几个兵看了他一眼，有的往右边挪了，有的还站着。过了一会儿，往右边的人越来越多，左边只剩下三五百人。
朱元璋等了一会儿，问：“想走的就这些了？”
左边的人互相看了看，又走了几十个到右边去。最后左边剩下不到二百人，朱元璋冲亲兵摆了摆手：“发粮，送他们出营门。”
二百人领了干粮和路费，从东边营门出去。剩下一千八百多人编进各营，那个百夫长被单独叫出来，朱元璋拍了拍他肩膀：“你原来管一百人，现在给你管两百，编到中军来。干好了再加。”
百夫长扑通跪下了，磕了个头没说话。
当天下午，腾翊从前锋营回来，听说这事，溜达到晏司楚帐篷里。晏司楚正坐在马扎上擦武穆剑，腾翊往他对面一坐，拿手扇了扇风：“二哥，听说你昨晚巡营逮着几个要跑的？”
“嗯。”
“你怎么知道的？我昨晚从前锋营回来，从后营过都没听见动静。”
晏司楚把剑插回鞘里：“你走路跟敲锣似的，人家听见你来了还嘀咕什么？”
腾翊不服气：“我走路哪儿响了？”
“你那双靴子，走到哪儿响到哪儿，我在前营都听得见。”
腾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嘟囔了一句“回头把这靴子换了”，又抬起头：“不是，说正经的。你怎么知道降兵要跑？我要是你，听见几个兵嘀咕，未必当回事。”
晏司楚把剑挂到腰上：“降兵最怕被分开。你大大方方让他们选，反倒没人跑了。你越关着他们，他们越想跑。”
腾翊琢磨了一下这话，忽然拍了下大腿：“有道理啊。武林人士在江湖上收小弟，也是这个理。你越拿链子拴着，他越想挣开。你把链子解了，他自己还赖着不走。”
“你那个叫收小弟，我这个叫收降兵，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人心都是肉长的。”腾翊理直气壮，“大哥今天这手玩得漂亮，想走的给路费，想留的编各营。我敢打赌，留下来那两千多人，比原来还听话。”
晏司楚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你想啊，他们原来跟着察罕，察罕拿他们当炮灰。现在大哥拿他们当人看，还给路费。人这东西，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那二百人拿着干粮走了，回去一传，往后元军那边的兵一听是跟咱们打，先琢磨琢磨要不要投降。这买卖，划算。”
晏司楚难得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像个当家的。”
“我本来就是当家的。”腾翊往椅背上一靠，“光明英杰，管着好几千人呢。收买人心这事我懂。”
“那你以后多收买收买。”
“我收买人心靠喝酒，你收买人心靠讲道理，大哥收买人心靠拍肩膀。”腾翊掰着指头数，“咱仨各有一套，配得正好。”
正说着，亲兵来传话，说大帅请两位过去谈事。腾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今天这事我得问问大哥，那个百夫长给了两百人管，回头我前锋营缺人能不能找他借。”
“你前锋营缺人？”
“缺个管马厩的。”腾翊咧嘴一笑，“我看那个百夫长管降兵有一套，管马应该也行。”
晏司楚没理他，径直往中军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