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脚下，午时刚过。
朱元璋勒着马缰，仰头往山上看。半山腰上元军的营栅依山势修了一长溜，木桩子扎得密，栅栏后头还垒了土墙，每隔几十步一座哨楼，旗号打得整齐。从山脚到营栅这段坡地，少说三百步，全是碎石陡坡，人往上跑脚底打滑，滚木礌石往下一推，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这地方仰攻就是送死。”朱元璋拿马鞭指了指正面山坡，“三百步陡坡，爬到一半就没劲了，人家在上头拿箭射、拿石头砸，来多少死多少。”
徐达在后头接了句：“绕道呢？”
“绕不了。”朱元璋把马鞭往西边一划，“西边是秦淮河，东边是山涧，河宽水急，涧深壁陡，大队人马过不去。”
晏司楚骑在马上没吭声，眯着眼把紫金山从山脚看到山顶，又从正面看到侧面。他忽然偏头问腾翊：“你刚才往山后头转了一圈，看出什么了？”
腾翊把马缰一松，往前凑了凑：“正面是死路，但后山有条小路。我刚才溜达过去看了一眼，从北边山脚往上，有条羊肠子道，是砍柴的猎户踩出来的。窄得很，一次只能上两个人，半道上还有两处得手脚并用往上爬。但能通到营栅后头。”
朱元璋转头看他：“多远？”
“从山脚到营栅后头，爬得快的话小半个时辰。慢的话一个时辰打不住。”腾翊拿手比划了一下，“路窄，人多了展不开，两百人上去正好。再多就堵在道上了。”
晏司楚问了一句：“后山那条路，元军知不知道？”
“我看了，路上长了不少青苔，最近没人走过。营栅后头也没设哨，元军把注意力全摆在正面了。”
朱元璋翻身下马，把地图摊在地上，几个人蹲下来看。他指了指紫金山营栅：“正面的营栅扎得密，后头这一截明显薄。腾翊带人从后山摸上去，摸到营栅后头放火。火一起，正面元军肯定乱。晏司楚从正面压上去，两面一夹，这营栅就守不住了。”
腾翊拍了拍手：“我就要两百人，多了路上堵。放火为号，一个时辰之内火起。司楚你看见火光就往上压，别等我下来。”
晏司楚没马上接话，低头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了看紫金山的山势：“后山小路窄，万一被元军提前发现，堵在道上你就退不回来。”
“发现了就硬打上去。”腾翊拍了拍腰里的步天棒，“两百人挤在一条道上，元军堵也堵不利索。他们后营本来就没多少人，我冲上去一阵乱打，放完火就往正面压，跟司楚前后夹击。”
晏司楚看了他一会儿：“你带的人得挑攀崖好手，别光挑能打的。爬不上去，再能打也白搭。”
“知道。我回去就从各营挑，爬过山、采过药、走过崖的优先。”
朱元璋蹲在地图前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拿马鞭杆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腾翊，你上去之后别光顾着放火。后营一乱，元军主将肯定派人往后面压，你两百人扛不住两面夹。所以——”他抬头看晏司楚，“你正面压上去的时机得卡准。看见火起，别急着冲，等腾翊把后营搅乱、元军分兵往后调的那一刻，你正面全力压上。他往回调人，正面就薄了，你才好破栅。”
晏司楚点了点头：“火起之后数一百息，不管后营打成什么样，我正面准时压上。”
腾翊咧嘴一笑：“一百息够我闹腾的了。”
朱元璋拿马鞭杆点了点腾翊：“你上去之后，火分三处点，左中右各一把，让元军摸不清你从哪边打。别全堆在一处，一处火起，人家一个都尉带几十人就给你扑了。”
“三处火，左中右。”腾翊重复了一遍，“记住了。”
朱元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这么定。腾翊两百人从后山摸上去，一个时辰之内放火。火起一百息，晏司楚正面猛攻。徐达带人在山脚接应，万一腾翊那边出了岔子，从侧翼往上压，给他撕个口子出来。”
徐达点头应了。
散了之后，腾翊回营挑人。他挑人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让应征的兵当场爬营栅后头那棵歪脖子树，爬上去再跳下来，爬得利索的留下，爬得磨叽的刷掉。挑了一下午，凑了两百个手脚麻利的，里头有好几个是猎户出身，打小在山里跑。
晏司楚那边也没闲着。他把正面攻山的队伍重新编排了一遍，刀盾手加厚了两层，前排举盾护着后头的人往上推。又叫人赶制了十几架长梯子，梯子头上包铁钩，往营栅上一搭就能勾住，人踩着往上爬。
天黑之后，晏司楚到腾翊营里转了一圈。腾翊正蹲在地上收拾装备——步天棒搁在腿边，腰里别了把短刀，背上还挎了捆绳子。
晏司楚看了一眼那捆绳子：“带绳子干什么？”
“后山那两处要手脚并用往上爬的地方，万一手滑，有绳子能拉一把。”腾翊把绳子紧了紧，“我让每个人都带了一截，前后拴着走，一个掉下去后头的能拽住。”
晏司楚蹲下来，帮他把绳结重新打了一遍：“打这种结，拽得住人。”
腾翊低头看了看：“二哥你这结打得比我好。”
“以前在明王宫学的。”晏司楚打好结，站起来，“明天你摸到营栅后头，别急着放火。先看清风向，别火一烧起来烟往自己这边刮，把自己熏了。”
“知道。我让每个人多带一把湿柴，点火之后湿柴压上去，烟小。”
“还有。”晏司楚看着他，“放完火就往正面压，别在后头恋战。你的活儿是搅乱元军的后营，不是让你去端元军的主寨。”
腾翊咧嘴一笑：“二哥，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你记不住，我就得说八百零一遍。”
腾翊笑着把绳子往背上一挎，站起来拍了拍晏司楚的肩膀：“放心吧。我腾翊打仗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晏司楚没接这话，转身往外走。走到帐篷门口停了一步，头也没回：“明天火起之后，我压上去的速度快。你要是在后头被围了，往正面方向打，别往两边散。”
“知道了知道了。”腾翊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二哥你明天正面也悠着点，别我火还没点着，你先冲到营栅底下了。”
晏司楚已经出了帐篷，声音从外头飘进来：“管好你自己的绳子。”
第二日，天还没亮，腾翊带着两百人从北边山脚摸上去。晏司楚在正面把队伍摆开，刀斧手蹲在前排，长梯子搁在后头，只等山后火起。朱元璋站在中军大旗底下，抬头往紫金山上望了一眼，山腰的营栅静悄悄的，元军巡哨的火把在栅栏后头慢慢晃。
“几时了？”朱元璋问。
“卯时刚过。”亲兵答。
朱元璋点了下头，没再说话，目光定在紫金山后头那片天边上。腾翊这会儿应该爬到半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