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後山，寅時。
天邊剛透出一線灰白，崖壁底下的露水還沒散干淨。騰翊蹲在灌木叢後頭，仰頭往上看了一眼——後山這面坡陡得跟劈過似的，半山腰往上全是荊棘和亂石，腳踩上去不打滑才怪。
身後兩百來號人，短矛刀劍全綁在背上，手里攥著麻繩、火折子，還有十幾個人專門背著干草捆。騰翊回頭掃了一圈，壓著嗓子開口︰“都到了？”
“到齊了。”隊長低聲應了一句。
“听好了。”騰翊把步天棒往地上一杵，“我走最前頭開路，你們跟著我踩過的腳印走，一個挨一個，中間別斷。誰腳底下踩滑了，旁邊人拽一把，不許出聲。摔疼了也給我忍著，嚎一嗓子把山上的人驚動了，誰都上不去。”
沒人吭聲，但後排幾個兵把腰里的短刀挪了挪位置，攥緊了麻繩。
騰翊轉過身，棒子往荊棘叢里一撥，壓出一條縫來，側身鑽了進去。他拿步天棒當開路棍使，粗枝條一棒子敲斷，細藤蔓直接拿胳膊肘撥到兩邊。後頭的人跟著他踩出來的路往上走，兩列縱隊，一個接一個。
爬到半山腰，坡更陡了，荊棘底下全是碎石和青苔。騰翊手腳並用，左手抓藤條右手拄棒子，腳蹬著石縫往上蹭。爬到一處崖壁跟前，他停下來探頭看了看——上頭有塊凸出來的大石頭，兩丈多高，爬上去費勁，但爬上去之後離山頂營柵就只剩三十來步了。
他回頭低聲說了句︰“繩子給我。”
後頭人遞上來一根麻繩，騰翊把棒子往腰後一別，繩子往石頭縫里一穿，拽了兩下試了試力道，回頭沖身後的人比了個手勢︰“我先上，上去之後拉人。”
他拽著繩子往上蹬，腳底踩實了石頭縫，三步兩蹬翻上了崖頂，趴在那兒探頭往營柵方向看。柵欄後頭兩個哨兵正抱著長矛打瞌睡，旁邊還有一堆干草垛，碼得整整齊齊。再往遠看，後營的帳篷連成一片，馬廄的燈還亮著，幾匹馬的腦袋從槽頭上探出來。
騰翊縮回腦袋，把繩子放下去，一個接一個往上拽人。兩百人全拉上來之後，他讓大家散成一條橫線，各自找位置蹲好。干草捆解開了，分到每個人手里。
“看見營柵後頭那堆干草垛沒有？”騰翊壓著嗓子說，“前後左右，四個角各去十個人，干草堆在柵欄根底下。其余的人順著柵欄一字排開，我棒子舉起來之後數三聲，數到三一塊兒點。火折子都捂好了，別他媽點早了。”
分配完了，騰翊蹲回最中間的位置，回頭掃了一圈，確認所有人都到位了，把步天棒往上一舉。
啪、啪、啪——三聲短促的棒擊。
兩百個火折子同時吹亮。干草往柵欄根底下一塞，火星子一沾上去，秋干氣燥，火苗子“騰”地躥起來，從營柵後頭一溜燒過去。濃煙比人跑得快，滾滾往上翻，把半邊天遮了個嚴嚴實實。
前營的元軍先看到煙，扯著嗓子喊“後山起火了”。守柵欄的兵扔了長矛往後跑，正撞上騰翊帶著人從火堆後頭沖出來。
騰翊一棒子掄翻頭一個撞上來的，腳底下沒停，踩著火星子往里突。營柵後頭是個小校場，幾十個元兵正手忙腳亂地穿甲，有的光著膀子提刀，有的還在找鞋。騰翊沖進去照面就是一棒子，敲在頭一個的刀柄上，那兵虎口一麻刀脫了手，第二下抽在他小腿上，撲通跪了。旁邊一個挺矛刺過來的，騰翊側身讓過矛尖，棒子順著桿子滑進去敲在手腕上，長矛撒了手往後退。
“別戀戰！往正面營門壓！”騰翊邊打邊喊，帶著人從後往前推。
正門外，晏司楚騎在棗紅馬上，盯著山頂的濃煙。煙柱子從後山升起來，黑中帶灰，火苗子從營柵後頭往外舔，被風扯得橫著飄。
他把武穆劍拔出來，往前高舉︰“跟我上！”
一千多步兵扛著雲梯往前沖。元軍正門守軍還在扭頭看後山的火，猝不及防，箭射得稀稀拉拉。晏司楚夾馬往前，沖到營門底下翻身下馬，踩著雲梯往上攀。守門的百夫長挺矛往下刺，晏司楚側身讓過矛尖，左手抓住矛桿往下一拽，那百夫長被拽得半個身子探出柵欄，晏司楚右手一劍劈在他身上，整個人栽下柵欄。
晏司楚翻上柵頂，武穆劍橫掃，把旁邊兩個挺矛刺過來的元兵擊殺。後頭紅巾軍跟著翻上來，營門從里頭被推開，大隊涌進營寨。
前營的元軍被兩面夾擊——前頭晏司楚的人從正門往里壓，後頭騰翊的人從後往前趕。中間擠成一團，長矛陣擺不開，騎兵上了馬也沖不起來。晏司楚從正面殺進去，武穆劍左劈右砍，逢人就剁。一個騎兵騎馬沖過來，晏司楚往旁邊一閃讓過馬頭，反手一劍削在馬腿上，馬腿一軟連人帶馬摔在地上，騎兵剛爬起來，晏司楚一腳踹在他胸口上，那兵往後一仰撞在營帳柱子上昏了過去。
騰翊從前頭殺到中軍，正踫上一隊元兵護著個千夫長往東門跑。他三步並兩步追上去，步天棒掄圓了掃在最後一個人的後背上，那人往前一撲撞翻了前頭的兩個。千夫長扭頭拔刀，騰翊已經貼到他跟前了，棒子豎著一戳，正杵在他手腕上，刀脫了手飛出去兩丈遠。騰翊跟著一腳踹在他膝蓋彎上，千夫長撲通跪了，騰翊拿棒子往他肩膀上一壓︰“別動，動一下敲碎你鎖骨。”
千夫長趴在地上不敢動。
紫金山營柵撐了不到半個時辰。元軍殘兵從東邊營門往外跑，騰翊追到營門邊站住了，拿步天棒往地上一杵，沖外頭喊了一聲︰“跑慢點，我不追了！”
後頭紅巾軍一陣哄笑。
晏司楚從正面殺上來的時候，騰翊正蹲在營柵邊上拍身上的火灰。山風一吹，滿身黑灰往臉上撲，他抹了一把，臉上一道黑一道白，跟灶王爺似的。
“司楚！”騰翊站起來，朝晏司楚揮了揮棒子。
晏司楚踩著滿地碎木頭走過來，武穆劍插回劍鞘，臉上也沾了不少黑灰，肩膀上落了一片燒焦的草葉子。他走到騰翊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肩膀上那片草葉子拍掉，拍了拍他肩︰“後山那火放得漂亮。再晚半刻鐘，正門這幫人緩過勁來就不好打了。”
騰翊咧嘴一笑︰“我掐著點數的。三聲棒響，四個角一塊兒點火，燒得那叫一個齊整。你沒看見，後營那幫人褲子都沒穿好就往外跑。”
晏司楚往東邊看了一眼，營門外的元軍殘兵已經跑遠了︰“跑了的不用追，集慶城里還有的打。”他回過頭，看著騰翊，“下一步就是集慶了。紫金山一丟，集慶城里那幫人心里就慌了。咱們收拾一下營柵，休整一夜，後天往城下壓。”
騰翊把棒子往肩上一扛︰“成。我去把後山那幫人收攏收攏，清點傷亡。你這邊前營怎麼樣？”
“傷了十幾個，沒死的。”晏司楚說，“你後山呢？”
“傷了二十來個，摔的，沒大事。”騰翊拍了拍身上的灰，“就是這身衣裳破了，嫂子給我做的那件。”
“回頭讓嫂子再做一件。”
“你替我說？”
晏司楚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去說。”
騰翊嘿嘿一樂，扛著棒子往後營走了。晏司楚站在營柵前頭，看了看山下集慶城的方向。城頭隱約還能看見旗號，但比昨天稀拉了不少。紫金山一丟，集慶的外圍屏障就剩城門了。
晏司楚深吸一口氣，把武穆劍往腰里正了正，沖身後的兵喊了一聲︰“收拾營柵，清點糧草，後天打集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