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慶城內，蠻子海牙的府邸後院。
正房里翻箱倒櫃的動靜隔著兩進院子都听得見。蠻子海牙蹲在地上，把皮囊里的金條倒出來重新碼了一遍，又嫌裝得少，扭頭沖外頭喊︰“再去庫里搬兩箱來！”
察罕擴郭站在院門口，沒往里走。他靠著門框，右手搭在腰後，拇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盾刃的機關扣。院子里幾個親兵抱著箱子跑來跑去，路過他身邊的時候都縮著脖子。
蠻子海牙抬頭看見他，招手︰“進來啊，站門口當門神呢？”
察罕擴郭沒動︰“你搬你的。”
“那你倒是听我說——”蠻子海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門口，“集慶守不住了。紫金山一丟，城外一萬紅巾軍圍得鐵桶似的，城里能打的不到七千。我打算從水路走，張士誠在甦州有船有人，到那邊借了兵再打回來。”
察罕擴郭歪了歪頭︰“你一個江南行省平章政事，棄城跑路，還拉我一塊兒。這事傳回大都，你猜朝里那幫言官怎麼寫你？”
“寫什麼寫？守不住還死守？你腦子有病？”蠻子海牙嗓門提起來了，手指頭戳著門外方向，“你出去看看，城牆上那些兵，兩天沒吃飽飯了。紫金山一破，跑了一半的膽。你拿什麼守？”
“拿命守。”
蠻子海牙噎了一下，換了個口氣，壓低聲音︰“察罕老弟，你義父讓你來協防集慶，沒讓你死在這兒。听我一句勸，留得青山在——”
察罕擴郭的眼神變了。他本來靠著門框懶洋洋的，這會兒站直了，右手套著飛輪盾刃亮出來，盾刃邊緣精鋼刀刃泛著冷光。
“你這種逃兵，沒資格提我義父。”
蠻子海牙臉色變了︰“你說什麼？”
“我說你——沒資格提我義父。”察罕擴郭往前走了一步。
蠻子海牙往後退了一步，手往腰里摸刀︰“察罕擴郭，我是主將！你一個協防副將，敢跟我這麼說話？”
“主將？”察罕擴郭嘴角一扯，“主將不跑，副將才服。主將先跑，副將憑什麼听你的？”
蠻子海牙刀拔出來了，橫在身前︰“你別過來！來人！”院子里幾個親兵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察罕擴郭手腕一抖，盾刃內嵌的機關“ ”一聲響，整面盾刃轉起來，越轉越快，嗡嗡的低響跟蜂鳴似的。他步子沒停，兩步跨到蠻子海牙面前，蠻子海牙一刀劈下來，察罕擴郭左手一抬，盾面往上一架，“鐺”的一聲，刀砍在盾面上彈開了。
蠻子海牙虎口發麻，刀差點撒手，還沒來得及第二下，察罕擴郭右手腕子一翻，盾刃橫著掃出去。銀光一閃，蠻子海牙脖子上一道血線拉出來，腦袋從肩膀上滑下去，滾到牆角，滾了兩圈。
尸身往前栽倒，脖子斷口處的血大量涌出來，淌了一地。
察罕擴郭收手，盾刃轉了兩圈慢慢停住，他把盾面在蠻子海牙的袍子上蹭了兩下，擦干淨。
院子里安靜得掉根針都听得見。幾個親兵站在廊下，腿肚子直打哆嗦。
察罕擴郭彎腰從蠻子海牙腰上解下那枚將軍大印，在手里掂了掂，揣進自己懷里。然後他直起腰，掃了一眼廊下那幫人︰“蠻子海牙棄城而逃，殺無赦。集慶的事，我察罕擴郭一個人扛。誰還有二心，跟他一個下場。”
親兵們齊刷刷跪了一地。
當天下午，察罕擴郭把城里千戶以上的將官全叫到帥府正堂。蠻子海牙的尸體擱在台階底下，拿塊白布蓋著，腦袋擱在胸口上。察罕擴郭站在台階頂上，把將軍印往桌上一拍。
“蠻子海牙要跑，我砍了。”他掃了一圈底下的人，“集慶城里還有六七千兵，城外一萬紅巾軍。想跑的，現在站出來，給蠻子海牙一塊兒陪葬。”
沒人吭聲。有幾個千戶臉色發白，腳底下釘在原地沒動。
“不跑，那就守。”察罕擴郭聲音放平了些，“我把話說明白——城破之前，我察罕擴郭跟你們一塊兒在城牆上蹲著。城破了，我力戰到底。但誰要是在城破之前開了門、豎了降旗，我死之前先宰了他。”
底下人齊聲應了一句︰“謹遵將軍號令。”
散會之後，察罕擴郭一個人站在正堂門口，看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親兵把蠻子海牙的尸首拖下去收拾了，地上的血跡拿水沖過，磚縫里還留著淡紅的印子。
他伸手把懷里那枚將軍印摸出來看了一眼。印面上沾了血，拿袖子擦了擦，又揣回去。
殺蠻子海牙這事，他沒猶豫。從听到“你義父讓你來協防集慶，沒讓你死在這兒”那句話起，他就知道今天這事收不了場了。他義父把他送到集慶來，是讓他守著這塊地，不是讓他跟著一個逃兵往甦州跑。他要是跟著跑了，回頭朝里參一本“察罕擴郭從賊棄城”，他義父在朝里一輩子抬不起頭。
守不守得住，他心里沒底。六千對一萬，擱誰手里都是燙手山芋。但守不住也得守，守到哪天算哪天。他義父在河南大營坐著，他這邊多守一天，朝里就多一天周旋的余地。
他把右臂的盾刃正了正，朝城頭方向走。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對身後的親兵說︰“去，把蠻子海牙的腦袋掛到南門城樓上，底下貼張告示，就寫八個字——‘棄城者斬，守城者賞’。”
親兵愣了一瞬︰“掛城樓上？”
“掛。讓全城的人都看看，也讓城外朱元璋的人看看——集慶城里有人管著，別以為紫金山一丟就能撿便宜。”
親兵領命去了。
察罕擴郭走到南門城樓下頭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蠻子海牙的腦袋已經掛上去了，底下圍了一群兵在看，沒人說話。他沿著馬道上了城牆，走到垛口邊上往外看。紅巾軍的大營從城下一直鋪到江邊，旌旗連成一片，炊煙從營寨里升起來，看著跟趕集似的熱鬧。
他扶著垛口站了一會兒，忽然回頭問跟在身後的千戶︰“城里糧倉還有多少糧？”
“回將軍，滿打滿算，能撐十多天。”
“十幾天。”察罕擴郭點了點頭，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十多天，夠撐到紅巾軍退兵嗎？”
他沒繼續往下說。是夠守到援軍來，還是夠把城防再加固一輪，還是夠想別的出路——他沒說。千戶也沒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