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心里明白，这一家人里，除了朱棣那个愣头青，其余人都太认真，甚至认真得有点刻板。
才聊几句，他就觉得累得慌。
“敢问先生……”
马皇后略一思忖，语气平和：
“天下间，什么最大？”
朱标与朱棣一听，下意识对望一眼，眉头同时皱起。
两人翻遍记忆，也没琢磨出娘亲这话从何而来。
正这时，苏慕低沉清润的声音响起，将兄弟俩拉回现实：
“夫人说笑了，这题并不难……”
“我想——两位公子，其实也能答出来。”
马皇后杏眼微睁，满脸难以置信，“不可能”三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能想到的答案，早就试过了。
若非实在走投无路，怎会来麻烦苏慕？
拿徐妙云那道题考他，简直像是拿米粒比山高，压根不是一个量级。
见她满脸愕然，苏慕不禁莞尔，抬手示意两兄弟：
“别发呆，可以开始想了。”
“动动脑子，这问题真不复杂。”
兄弟俩脸上顿时写满慌乱，万万没料到这祸从天降。
静默片刻。
朱标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
“皇帝最大？”
“不对。”
“父母最大？”
“也不对。”
大哥接连被否，朱棣只好硬着头皮接上：
“宗族最大？”
“不对。”
“天下最大？”
话音刚落，
苏慕愣了一瞬，随即失笑摇头——若不是顾及马皇后在旁，真想过去踹他一脚。
“我跟你闹着玩呢？”
“我问的是‘天下什么东西最大’。”
“你倒好，直接把‘天下’搬出来充数？”
苏慕毫不留情的点破，朱棣霎时涨红了脸，搓着脸颊低头认怂，再也不敢耍滑头。
“哎哟——苏先生！”
“您就饶了我们哥俩吧……”
“咱几斤几两，您还不清楚？”
苏慕竖起一根食指，左右轻摇：
“这话不对。”
“你是你，你哥是你哥。”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若有你哥一半踏实，挨的骂至少少一半。”
朱棣一听，整个人瘫进椅子里，眼神空洞，活像一条被晒干、又被踩扁、彻底失去翻身指望的咸鱼。
瞧儿子一脸郁郁寡欢、心事重重的模样，马皇后摇头轻笑，终究还是替他解了这道困局：
“那么，天下至大者……究竟该如何作答？”
“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苏慕神色淡然，随手一挥，语气随意却笃定：
“为人子者，孝字当先；为人臣者，国事为重。自古以来，忠与孝常如两股绳，拧不到一处。”
“所以——忠孝，才是世间最重的分量！”
这番话直击要害，马皇后心头一震，仿佛拨云见日。
原本缠绕不清的念头，一下子被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竟是忠孝？”
她低语一声，若有所思，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原来如此……”
“这小丫头，倒真有几分机敏……”
“忠孝难两全……妙极！分明是一道无解之题！”
“胆子也着实不小！”
徐达横刀立马，为国尽忠；徐妙云奉旨成婚，替父尽孝。
二者不可兼得，只能择一而行。
她已打定主意退婚——
再无回旋余地！
想到这儿，马皇后无声长叹，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苦笑摇头：
“多谢先生点拨！”
“受教了！”
不等苏慕开口，她话锋一转，又道：
“对了……”
“苏先生今年也满二十了吧？”
“老话讲，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家里没个主事的女子操持，总归诸多不便。”
“巧得很，我手边正有几个尚未许人的姑娘。”
“相貌、家世、性情、教养，样样都拿得出手！”
“苏先生可愿斟酌一二？”
“改日我把人请来，您亲自过过眼！”
一听要给自己牵线搭桥，苏慕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整个人都僵住了，摆手快得几乎带出虚影，心里直喊：我都轮回十世了！
求别再安排相亲了！！
这些长辈到底是接了什么神秘任务？
怎么人人都热衷于拉郎配？！
几乎每一世，这事儿都逃不掉！
若真介绍些好人家的闺秀，苏慕倒不至于这般抵触。
毕竟男人嘛，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妻妾少反而显得底气不足。
可现实却是——歪瓜裂枣居多，优劣混杂，良莠难辨！
有几回更是离谱，媒人领来的“美人”，苏慕第一眼差点以为是老母猪化了人形站起来了。
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头皮发紧，后颈发凉！
“不了不了……”
苏慕难得慌了神，匆忙拱手，语气诚恳又坚决：
“多谢夫人厚爱！”
“只是眼下，我实在无意成家！”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执三尺青锋，建不朽功业，岂能早早陷进儿女情长里头？”
“还望夫人体谅！”
谁知他随口一诌，马皇后竟信以为真。
只见她眸中欣赏之意几乎要漫出来，唇角微扬，笑意温婉：
“先生此言差矣。”
“成家与立业，并非水火不容。”
“遇良人则先成家，逢贵人则先立业。如今先生刚洗刷冤屈，根基未稳，先安顿个家室，也是稳妥之举。”
“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料理内务，先生才能放开手脚，大展宏图——不是么？”
见这位夫人软磨硬泡、毫不松动，苏慕只觉脑仁发胀，笑容比哭还勉强，张口就来：
“无贵人，则先自立；无良人，则先修身！”
“况且，那欲取我性命之人，至今身份不明，若不先把这事查清……”
“岂不是连累旁人，也害了自己？”
他一边应答，一边悄悄挪动凳子，悄悄拉开距离：
“夫人的美意，在下铭记于心……”
“只是生计所迫，琐事缠身，实难顾及婚事。”
“还请夫人多多包涵！”
马皇后贵为国母，什么风浪没见过？面对苏慕一再推脱，她面色如常，不惊不恼，见招拆招：
“苏先生果然是重情重义的君子！”
“不愿拖累他人，这份心意，我懂。”
“有担当，有主张——很好！”
就在苏慕暗自松一口气，刚想起身告辞时，马皇后忽然话音一转：
“至于幕后黑手的事，先生不必挂怀。”
“实不相瞒……已有线索了！”
“之所以没及时告知，是因调查尚未收网，上头顾虑打草惊蛇，严令不得外泄。”
“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话一出，朱标神情微变，察觉出异样，心底蓦然浮起一个大胆念头：
母后莫非……是想把徐家大小姐许给苏先生？
还有方才那个古怪问题，八成就是徐家姑娘留下的！
若真是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难怪母后今日反常，向来不强人所难，如今却步步紧逼。
事出反常必有因！
没错！
有徐达这位护短的老丈人撑腰，苏先生往后日子，怕是要顺遂许多。
可这法子，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前一个谎还没圆上，第二个坑又挖开了——那幕后主使的消息，根本还没着落啊！
“夫人不是在说笑？”
苏慕目光骤然一沉，寒意凛然，周身气场陡然一变。
“真有眉目了？”
面对质问，马皇后神色不动，只淡淡应道：
“嗯，线索已现，结果很快就会出来……”
“实话说吧——陛下对先生遇刺一事极为震怒，早已颁下密旨，命刑部倾力追查。”
“否则以他们平日的拖沓劲儿，还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
“这下，先生该放心了吧？”
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随即抬眼一笑：
“苏先生再想想？”
“见一面，如何？”
“好歹看看合不合眼缘！”
“看一眼，又不耽误什么！”
“若是不合心意，咱们权当没这回事，先生也不必有任何负担！”
“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苏慕嘴唇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末了只余一声轻叹，满是无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三阻四，未免显得太不给面子。
再说，对方递来的消息，多少也算有点价值。
瞧一眼而已，又不是非得点头应下！
横竖不吃亏！
理清了利害，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拱手道：
“如此，便多谢夫人成全！”
“也劳烦夫人挂心了……”
见苏慕终于松口，马皇后眉梢一扬，笑得眼尾都堆起了细纹。
肥水不流外人田！
老四没这福气，可也不能便宜了宫外那些毛头小子！
自家的事，就得关起门来办！
“先生言重了！”
她浅浅一笑，语气温和：
“先生大义，妾身铭记于心！”
“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天色已晚，我们就不多打扰先生歇息了……”
此行收获不小。
马皇后见好就收，没再多留惹人厌烦，寒暄几句后，便带着两个儿子起身回宫。
皇宫。奉天殿，御书房。
“啊？”
听完马皇后一番讲述，朱元璋脸都僵住了，像吞了颗发苦的青杏，立马沉下脸：
“我说妹子，你这不是给咱挖坑吗？”
“幕后主使……”
“啥时候有线索了？”
“咱怎么半点不知情？”
“这不是拿话糊弄苏先生嘛！”
“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去！”
“你这事办的……”
“让咱说你什么好？”